江屿是被小鹿一句话点醒的。
那天晚上从槐树巷回来,几个人在车上商量报案人的事,小鹿忽然说了句:“江哥,其实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上个礼拜我去派出所调档案,出来的时候,好像有个人一直在马路对面跟着我。灰外套,个子不高,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,我拐了两个弯他才没影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江屿回过头。
“我以为是自己多心。”小鹿挠了挠头,“可是今天想想,那种感觉不对。他不是顺路,是盯梢。脚步声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,我一停他就停。”
老陈把车靠边停下:“这事不能算了。要是人家真盯着咱们,咱们查07的事,人家可能全知道了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,把笔记本合上:“那就不躲了。他们盯我们,我们就把盯我们的人钓出来。老陈,明天你调两个人便衣在街面待命。小鹿,明天上午你去印刷厂旧址那一片转悠,装成你自己——一个独自做调查的学生,别带包,别东张西望,就正常走路。灰外套要是还在,一定会跟上你。”
“我?当诱饵?”小鹿咽了口口水。
“放心,我们就在你前后两条街。”江屿说,“他要是只观察不动手,说明是低级角色,抓了他不亏。他要是敢动手,那就更好,我们正好人赃并获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城西老街,太阳晒得青石板发亮。小鹿背着手在印刷厂旧址那一片慢悠悠地走,装作查看墙上的老门牌,偶尔停下来拍两张照片,动作自然得像个真正来做田野调查的学生。
江屿穿了一件旧夹克,戴了顶鸭舌帽,坐在街口一家面馆里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牛肉面。老陈在街对面小卖部门口站着,手里拎一袋水果,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两个人都把这条街的两头盯死了。
十点四十分,小鹿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,灰外套出现了。
江屿在面馆窗户后面看得很清楚:那人二十多岁,瘦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,站在报刊亭边上装作看杂志,眼睛却一直顺着杂志的边缘往外瞟。小鹿往东走,他隔了半分钟跟上,手里举着手机,装作刷视频,镜头却对准了小鹿的背影。
江屿放下筷子,给老陈发了条消息:“目标上身了。按计划来。”
小鹿按事先说好的路线,拐进了一条死胡同,走到头,假装蹲下系鞋带。灰外套跟到巷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就在这一瞬间,江屿从巷子另一侧的岔道里绕到了他身后,老陈从街面上正面堵了过来。灰外套发觉不对想跑,江屿一把薅住他的衣领,直接把他顶在了墙上。
“别动。”老陈亮了证件,“警察。”
“你们干什么?我犯什么法了?”灰外套挣扎着喊。
“犯什么法,到里面慢慢说。”
审讯是在老陈局里的一间旧讯问室进行的。灰外套坐在椅子上,起初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摄影爱好者,业余喜欢扫街拍人文素材,跟拍别人纯属创作自由。
“扫街?”江屿把他的手机拍在桌上,“密码。”
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。老陈慢条斯理地说:“行,不说也行。你偷拍执勤民警、拍摄公安机关办公场所,光这两条就够你喝一壶的。你自己权衡。”
那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报了密码。
江屿戴上手套,把手机相册和聊天软件翻了个遍。翻到第三个加密相册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里面存着几十段视频,全是偷拍的:有小鹿一个人走进大学的画面,有老陈在局门口跟人说话的画面,有程蔓背着包进报社的画面,还有几段是拍的他江屿本人,在城西老街、在海棠疗养院外、在康乐托老所门口。时间跨度整整三个月,最早的一段,日期是江屿接手周敏案之后的第五天。
江屿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:“三个月。你跟着我们拍了整整三个月。摄影爱好者是吧,谁家爱好者拍警察拍了三个月?说吧,谁让你拍的。”
那人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我叫阿贵。”他声音一下子小了,“我就是干这个混口饭吃的……半年前,网上有人找到我,说有个观察记录的活儿,一天两百,日结。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商业调查,盯个竞争对手什么的……”
“让你观察谁?”
“他们让我观察……‘江教授’。”阿贵抬起眼皮看了江屿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,“就是你。还有你身边的这些人。每天记录你们去了哪儿、见了谁、待了多久,拍了以后用加密软件传上去。传给谁我不知道,是个加密频道,叫‘映照部调度组’。指令都是从频道里发的,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,钱也是走虚拟账户打过来的。”
“‘映照部’。”江屿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手册里那个词。行,接着说,你知道的都倒出来。”
阿贵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。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雇主,接头、派活、结账全在网上,唯一一次“接近”对方,是有回他上传的记录出了问题,频道里那个“调度”直接打来语音,声音经过处理,闷闷的,听不出男女。调度让他重点记录江教授接触过哪些生面孔,还特别点了一个人名,让他凡是有这个人的画面,单独标注上报。
“谁?”江屿问。
“一个记者。”阿贵说,“叫程蔓。调度说,她拍过不该拍的东西。”
讯问室里静了两秒。老陈先开的口:“程蔓拍过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我不知道,我真不知道。”阿贵把头摇得很快,“我从来没跟程蔓本人接触过,就是远远地拍。调度只说要重点标她,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江屿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问:“最后两个问题。第一,像你这样的‘观察员’,城里还有几个?第二,你为什么答应干这个,就为了两百一天?”
阿贵苦着脸:“还有几个我不清楚,但调度有一次喝多了话多,说光城西这片就‘铺’了五六个,我们互相不认识,谁也不许打听谁,只认频道不认人。至于我为什么干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“我欠了网贷,催得急。他们说一天两百,我就……我就没多想。”
阿贵被带走收押之后,江屿没有回座位,站在讯问室外面的走廊里,靠着墙半天没动。小鹿和程蔓是后赶到的,程蔓一路进走廊就问:“什么情况,听说你们抓了个跟踪的?”
“跟踪你,也跟踪我。”江屿把刚才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,说到那个被重点标注的名字时,程蔓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她拍过不该拍的东西。”程蔓低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“我现在自己都想不起来我拍过什么。这几年我拍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“先别急着想,回头把你这几年的选题一个个捋。”江屿转向小鹿,接着说出了他从讯问室出来就压在心里的话,“小鹿,你注意到了吗?阿贵最早的那段视频,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小鹿想了想:“三个月前……你接手周敏案之后没几天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也就是说,从我接案子那天起,人家就把棋盘摆好了。‘映照部’已经不是手册上的一个名词了,它有调度组,有观察员,有加密频道,成建制地铺在城西。我们查他们,他们也在观察我们,两边都在棋盘上,谁也不是在暗处看戏的人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程蔓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先开了腔:“那现在有两件事得马上办。第一,我今晚就回报社把我这几年的选题翻一遍,重点找我可能在不知情时拍到的画面。第二,阿贵说的那个加密频道,能不能顺着摸上去?”
“频道的事我让人查,但别抱太大指望。”老陈抱着胳膊说,“这种加密软件的中间服务器多在境外,人家既然敢用,就是吃准了我们追不动。倒是阿贵这个人还有用处——收押之后先别对外声张,就当我们没抓到过他。他要是三天没上传记录,频道那边会不会派人来看一眼?”
江屿从墙上直起身:“会。而且来的人,层级一定比阿贵高。”
他掏出手机,给看押那边发了条消息,然后对老陈说:“审讯记录全部封存,阿贵这个人,从今天起在系统里不存在。接下来三天,城西各条街,我们的便衣和能信得过的兄弟都把眼睛放亮一点——找一张来找阿贵的新面孔。”
老陈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小鹿在旁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,边记边嘟囔:“等鱼上钩的时候,江哥,那我这几天还去不去印刷厂那边转悠了?”
“照常去。”江屿说,“别让频道那边看出阿贵出事了,你自己也别再一个人单独行动。从明天起,你出门我陪你——正好,也让那只新来的‘观察员’,一上岗就有得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