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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露饵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83字 2026-09-24 20:26:10

城东烟酒店那边的对讲机还在响,老陈对着话筒连喊了三声“撤离、全部撤离、不许接触”。

江屿站在出租屋的窗边,攥着那部还没挂断的手机,心口一下一下地撞。对面那伙人显然早就知道便衣在哪儿蹲守,那两个下车的汉子不是去抓人的,是去“亮一下相”的,跟这通电话、跟这架望远镜是一路的:示威,警告,摆明了告诉你,你的每一步我们看得见。

十分钟后,对讲机里传回消息:灰车在便衣撤离的路线上慢慢开了个来回,车窗都没摇下来,然后掉头走了。蹲守的两个兄弟安全,只是吓得够呛。

“这一晚上,他们连出三招。”老陈回到出租屋,一屁股坐在那张空床板上,点着了一支烟,“翻窗跑一个,打电话吓一个,开车堵一个。老江,说实话,我干刑警二十来年,头一回碰上这种打法。人家不伤人、不犯法、不留证据,就是让你知道,你被盯死了。”

“那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。”江屿把那部手机装进证物袋,封了口,“他们不是想让我们知道‘看得见’吗?好,那我就让他们多看几眼。老陈,我想给他们喂点东西。”

老陈抬起眼皮:“喂什么?”

“一条假消息。”江屿说,“专案组的动向他们盯得最紧,那咱们就造一个动向出来。从明天起,局里放风,说专案组查到了一条新线,要重点排查城西一处老宅。”

“哪处老宅?”

“鼓楼后头那个周家老宅。”江屿说,“那是三个月前就查过的地方,一无所获,再查一遍也查不出花来。但在外人耳朵里,‘城西老宅’四个字够分量。他们要是信了,一定会调人手去盯老宅,人一调,窝就得挪。咱们不去动老宅,就盯着老街的监控,看哪些生面孔冒出来,再倒着追他们的落脚点。”

老陈把烟在鞋底摁灭,琢磨了一阵:“行倒是行。风怎么放?”

“不放给外人,放给他们自己。”江屿说,“我记得局里有个姓孙的辅警,上个月食堂吃饭的时候,跟一个来修监控的师傅走得很近,那师傅是外聘的,来历咱们一直没细查。就让老孙在食堂里跟人闲聊,说漏一句‘这几天要加班,陈队带人去城西查个老宅子’。话从这种地方漏出去,他们最信。”

“老孙靠得住吗?”

“靠不得住都行。”江屿说,“他要是干净的,这话就是普通的漏;他要是脏的,这话就成了咱们的鱼饵。两头不吃亏。”

老陈咧了咧嘴:“你这脑子,真该去干我们这行。”

假情报放出去的第二天,城西老街果然有了动静。

技术组的老方是局里调监控的老手,五十来岁,坐在屏幕前跟坐在自家沙发上一个姿势。江屿和小鹿赶到机房的时候,他正拿笔在纸上画时间线:“江教授,你坐。我跟你说说这几张脸。”

老方把四段监控画面并排调出来:“昨天下午两点起,老街一共进了六个生面孔。三个是收废品收古货的,本地人,脸熟,排除。剩下这三个,你看——第一个,戴渔夫帽,从鼓楼后街东口进,在周家老宅门口来回走了四趟,全程没停超过一分钟;第二个,穿快递马甲,但那一趟片区根本没快递派件,他在老宅斜对面的早点摊坐了一个半小时,就一杯豆浆;第三个最贼,是个女的,拎菜篮子,装的,篮子里的葱蔫成那样了,她在老宅巷口跟人问了路,问的还是明明挂着路牌的街。”

“三个人,三个位置,把老宅围成了一个三角。”江屿盯着屏幕说,“不是来查的,是来布哨的。鱼咬钩了,老方,接下来麻烦你,倒着追。这三个人进老街之前从哪儿来,出老街之后往哪儿走,一路追回去。”

追了整整一天半。老方带着两个徒弟,把老街周边十几个路口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把三个人的踪迹汇到一处:老城区南边,一栋贴了拆迁公告的待拆居民楼。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那栋楼,一个都没再出来。

“这楼我熟。”老陈翻着地图,“红旗三巷十七号,整栋楼早签了拆迁协议,住户全搬走了,就剩个看门的。白天有人进出也不奇怪,收破烂的都爱往这种空楼里钻。”

“收破烂的不拉窗帘。”老方把一段监控截图推到大屏上,“你们看三楼东户。这栋楼的窗帘,我调了七天的画面。全楼就那一户,窗帘从早到晚拉着,厚得那种,夜里灯一亮,帘子底下漏一线光。跟你们之前说的那个‘橘灯屋’,路子一模一样。”

老陈一拍桌子:“突了它。”

“不急在白天。”江屿说,“等凌晨。屋里要是真有哨,白天动手,人家顺着楼后那条窄巷就跑了。凌晨四点,人最困的时候,前后门同时上。”

凌晨三点五十分,专案组的人手在红旗三巷巷口集合。夜里下过一阵小雨,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六个人踩着墙根分两路包了过去。江屿坚持要跟第一组,老陈拦不住,只让他穿了一件防刺背心,走在自己身后半步。

四点整,前门撬开,人冲进去。一楼空的,二楼空的,一楼到二楼的楼梯积着厚灰,只有靠墙一侧被踩出了一条干净的道。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。

老陈抬手示意,两个人一左一右贴上去,推门。

屋里没有人。

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张折叠床,床单叠成方块,一个电水壶,壶身还是温的。桌上没有杂物,地面没有烟头,连垃圾桶都套着崭新的袋子。整套屋子像一间随时可以提包走人的宿舍,说不准是十分钟前撤的,还是三天前撤的。

“人呢?”负责后门的小伙子在对讲机里喊,“后窗没动过,楼下也没人出去!”

“那就还在楼里,搜!”老陈压着嗓子布置。整整一栋楼翻了个遍,连地下室和天台水箱后面都查了,人影没有,只在天台的铁门上发现一截新剪断的锁扣。人家早备好了退路,只是这一晚恰好没在屋里睡。

撤是撤了,东西却没带走干净。技术组的人在窗台夹层里摸出了一本硬壳笔记本,黑色封皮,巴掌大,用一层塑料袋裹着塞在窗框和墙的缝里。

江屿戴上手套翻开。扉页上一行钢笔字:观察记录·第三册。

“第三册。”老陈凑过来看,“那前两册呢?”

“不知道,可能销毁了,可能还在别的哨位。”江屿一页页往后翻。里面是流水账,一天一条或者几条:日期、时间、人物特征、衣着、从哪条街进、停留多久、跟谁碰面。半年来城西老街的出入人员,被这本子记得密密麻麻。

翻到最近的日子,江屿的手停了。

十一月三日,江教授,09:12—11:40,老街西口,与一名女性同行(疑似记者)。女性背双肩包,进老街前在报刊亭停留约两分钟。

那一趟,是他和程蔓去槐树巷。每一分钟都被人记了下来。江屿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,指节慢慢收紧,纸页边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
小鹿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:“这、这写得也太细了……咱们哪天几点进的老街,人家全……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几支手电的光柱晃来晃去。江屿翻到最后几页。最后有字的一页,墨迹明显比前面的新,写字的人下笔也更用力:

观察对象风险升级,建议启动“接触试探”程序。

“接触试探。”江屿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,忽然想起小鹿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“哲学系学长”,想起程蔓口中那个套话的“同行周子安”。他一直以为那些是组织外围的人自作主张的零散动作,现在看,全不是——那些是“程序”,是映照部按流程下达的任务,做完记录归档,一环扣一环。

“陈队。”江屿合上笔记本,用证物袋封好,“这本册子告诉咱们两件事。第一,他们的观察是成系统的,有程序、有存档、有编号,第三册,说明前面至少还有两册,可能记录了更早的东西。第二,末页这行字说明,贴身摸底只是开胃菜,他们正准备对咱们上更深的手段。”

老陈接过证物袋看了看,又还给他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两条腿走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这本册子交给技术组,查纸张、查墨水、查指纹,尤其对一对写字的人和登记册封底那行铅笔字,是不是同一只手。第二,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撤这个哨,撤得这么急,说明咱们追到红旗三巷这条线,他们始料未及。他们能算准咱们蹲守的位置,算不准咱们的每一步。这一次,是咱们快了半拍。接下来要一直快下去,抢在他们启动‘接触试探’之前,先摸到映照部的老巢。”

“摸老巢,从哪儿下手?”老陈问。

江屿把证物袋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本册子是第三册。哨位可以撤,东西可以烧,但写册子的人不会凭空消失。查这本册子的来路,谁送来,多久换一本,从哪儿送,往哪儿收。让老方把红旗三巷所有的路口监控再翻一遍,重点找‘定期来取送东西的人’。流水账要交差,就得有人来收账。”

凌晨五点半,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。收队下楼的时候,小鹿走在江屿旁边,抱着设备箱,忍不住小声问:“江哥,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看着咱们呢?”

江屿推开单元门,巷子里的雨气扑面而来。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看着吧。这回换咱们看了。”

老方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,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哑:“江教授,成了。我翻到十一月八号,有个骑电动车戴头盔的男人来过那栋楼,进楼二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,车筐里多了个包裹,用黑布盖着。我顺着他的路线追了四个路口——”

“追到哪儿了?”

“追丢了,他最后消失的位置,在城北纺织厂宿舍区那一带。江教授,那一片,路况我看了,全是九十年代的老宿舍,监控只有两个口,人一进去就是大海捞针。”老方停了停,“不过有个东西捞着了。他中途停过一次车,在一个早点摊买包子,摘头盔吃早饭。我把他摘头盔那张脸截下来了,清晰度还行。你们过来认认,看这张脸,你们谁见过没有。”

车开出巷口的时候,老方把截图发到了江屿手机上。江屿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,那张脸放大在眼前,小鹿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?”江屿问。

“这人……”小鹿盯着照片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,“好像给我们送过水。”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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