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送水?”江屿把手机屏幕转向小鹿,“你确定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小鹿凑近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,“上上个月,咱们楼里换过一批饮水机,送水的师傅里就有他。来了两三回,扛水桶上楼,每次都满头汗,我还给他递过一瓶矿泉水……”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,“老师,我不该随便跟陌生人搭话的。”
“不怪你,那时候规矩还没定。”江屿盯着照片,“送水的人能进办公楼,能上到咱们那一层,能在楼道里停留。他们连这个位置都安排了人。”
车开到局里,天已经大亮。技术组的人熬了一整夜,眼睛通红,把红旗三巷带回来的那本《观察记录·第三册》做完了完整提取,纸张、墨水、指纹全部有了结果。写字的笔迹跟07区登记册封底那行“07-乙:移交(编号作废)”不是同一个人。本子上提取到三枚可用指纹,一枚属于阿贵,另外两枚数据库里没有。
“送水工的指纹没比中?”江屿问。
技术组的人摇头:“他没进过系统。清白的身份,清白得像张白纸,这种‘清白’本身就最可疑。”
上午十点,专案组那间临时挪到三楼的小屋里坐满了人。老陈把记录本的全部誊印件摊在长桌上,一页一页往下捋。捋完,屋里好半天没人说话。
“我数了。”老陈终于开口,声音发涩,“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,整整三个月零六天。第一条的日期,是你接手周敏案之后的第三天。老江,这三个月,咱们去了哪儿、坐的什么车、几点进的楼、在哪家馆子吃的饭、谁跟谁一桌——这本册子上全有。连我中午爱去吃面那家馆子,人家都记了一笔,‘目标B常于12:10前后至面馆,独食’。”
他把手里的誊印件往桌上一放:“咱们查了人家三个月,人家也看了咱们三个月。我一直当我们是在暗处往前拱,现在看,咱们仨月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”
小鹿把誊印件拿起来翻,翻着翻着脸就白了:“这、这连我换了几次通勤路线都记了……十月二十号那页写着,‘目标C变换路线,经新华巷绕行’。我那天刚换的路,当天就……”
“所以换路线没用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不是跟着你走,是在你的路两端等着你。观察点铺开了,你换十条路也是一样。”
程蔓是中午赶到的。她进门先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喝干,才坐下问进展。老陈把誊印件推给她一份,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得仔细。看到自己名字出现的那几页,她的手停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,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备注栏的时候,情况变了。
记录本对每个人都不只有流水账。每个人名下都有一栏备注,用红笔写的,一行评语。
小鹿那一栏写的是:外围协助者,暂无害。
老陈那一栏:体制内阻力,慎接触。
程蔓那一栏:潜在招募对象,重点观察。
程蔓盯着“潜在招募对象”五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没什么温度:“招募我?他们想得挺美。”
小鹿已经火了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这帮人,凭什么一个个给人写评语!跟挑牲口似的!”
“往下看。”老陈的声音有点哑。他把最下面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。
那是江屿的备注栏。别人的都只有一行,他的写了四行,红笔,字迹工整:
记忆重构者。
能力等级:待评估。
威胁评级:待观察。
建议:不接触、不刺激、只记录。
屋里静下来。江屿把那页纸拉到自己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记忆重构者。”他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,又念了一遍。念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手册残页上那句看过无数遍的话,以镜为器,以忆为材。原来在镜中人的账本上,他江屿不是查案的人,不是对手,甚至不是猎物。他是一件“材料”。有等级,有评级,有处置建议,像仓库里一件还没定用途的货,正在被人掂量,看够不够格、值不值得用。
他捏着那页纸坐了很久,谁也没敢出声。窗外的日头挪到了正午。
“老师。”小鹿忍不住了,声音发颤,“他们凭什么给您评级!”
江屿抬起头。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,他却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凭他们怕我。”
“怕?”小鹿愣住。
“怕。”江屿用指节敲了敲那最后一行字,“你们看这个建议,‘不接触、不刺激、只记录’。老陈是‘慎接触’,程蔓是‘重点观察’,到了我这儿,三条禁令。一个不在乎你的对手,用不着写‘不刺激’。只有怕出手收不了场的人,才会反复叮嘱自己人:别惹他。”他把纸放下,“换句话说,在这个组织的账本上,我比你们仨加起来都危险。这是他们三个月里说过的最老实的一句话。”
老陈靠在椅背上,两条胳膊抱着,半天点了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可是老江,知道他们忌惮你,然后呢?咱们还是被他们看着,这个局面没变。”
“变不变,不看他们,看咱们。”江屿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那面墙上钉着专案组这两个月拼出来的组织结构图。图的顶端是一个大大的问号,问号下面是几条已经证实的分支:07区、橘灯屋、映照部调度组、观察员网络,一条一条用红线连着,红线末端还有更多打问号的空格。这张图挂了一个月,每查实一个节点,江屿就在上面添一笔。
他拿起记号笔,把顶端那个问号圈了一下,在旁边写下两个新字:映照。
“从今天起,这张图有了名字。”他说,“镜中人做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脑子在转,是有章程、有部门、有存档的。‘映照部’这三个字,阿贵交代过,记录本上也出现了。它不是个虚名,是这套体系的指挥中枢。观察员是他们的眼睛,铺在城西,铺在咱们对面,铺了一整张网。”
他把笔帽按上,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他们看了我们三个月。三个月,够长,长到够我们反过来摸清他们的眼长在哪儿了。”江屿一条一条数,“眼皮底下那个出租屋,是一双。红旗三巷是第二双。送水工是插到楼里来的第三双。还有阿贵,还有那个假学长、假周子安。眼睛我们找到一双算一双,都记下了。下一阶段,就干一件事——顺着这些眼睛,往回找神经,找到大脑。映照部在哪儿、是谁、听谁的,把这三问打穿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程蔓先把誊印件合上了:“我报名。你们别拦我。”她看着老陈,“我这栏写着‘潜在招募对象’。他们觉得我是可以招的人,那我就让他们这么觉得着。招募之前总得先接触,接触就得露面。让我当这个饵。”
“不行。”老陈和江屿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程蔓不慌不忙,“我不是孤身赴约那种当饵。他们那个周子安不是还要约我吃饭吗?我照常去,话照常按江教授教的说。你们在外面看。他们既然要‘试探’,我就让他们试,试的每一步,都是他们自己往外伸的手。伸一次,你们看一次。”
老陈还要开口,江屿先摆了摆手:“让她说完没坏处。不过有个条件,吃饭的地点你定,不接对方指定的场子。每次去之前把时间地点报给老陈,饭后半小时内没消息,我们直接进场。”
“成交。”程蔓答应得干脆。
老陈叹了口气,算是认了,转头去布置送水工的事:“送水那个,我去找水站查雇工名单,顺着他领工钱的路子倒查身份。这人手上过了三个月的记录本,是条真线。”
散会的时候已是下午。小鹿留下来帮江屿收拾桌上的誊印件,一份一份码整齐。收到最后那份备注页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那四行红字,忍不住嘀咕:“记忆重构者……听着跟什么实验品似的。”
“实验品也得有人做实验。”江屿把誊印件收进档案袋,封口,“他们评估我,说明他们见过或者听说过像我这样的能力。‘待评估’的意思是,有得比。跟谁比?谁定的标准?这一栏本身就是线索。”
他把档案袋放进证物柜,锁上,钥匙揣进兜里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结构图。顶端“映照”两个字墨迹未干,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扎眼。
小鹿抱着最后一批文件走到门口,回头问:“江哥,下一步先动哪条?”
江屿从墙上把笔又拿了起来,没回答,先在“映照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线的末端画了个空格。
“先动送水工。”他说着,把笔搁下,“他今明两天总得回水站领工钱。老陈的人一到,咱们就跟着他走一趟。这条鱼不急着捞,放线,看看他领完钱往哪儿游。”
话音刚落,老陈的电话打了进来,免提开着:“老江,水站这边问着了。送水工登记名叫孙力,水站老板说他干了小半年,手脚麻利,话少。刚才,就十分钟前,孙力来电话了,说明天上午来结工资,干完这月不干了,要回老家。”
老陈在那头顿了一下:“回老家。人要跑。”
“不一定是跑。”江屿拿起外套,“可能就是干完了一单,正常撤退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明天上午他露面。老陈,盯住水站,别拦,让他结钱,让他走,从水站门口开始,一步都别跟丢。我跟小鹿现在就过去,先到附近踩点。”
挂了电话,江屿和小鹿下了楼。车开出局门口的时候,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街对面。原来那个出租屋的四楼窗帘还是拉着,一动不动。
“江哥,”小鹿系着安全带问,“你说明天那孙力,会不会根本不来?”
“会来。”江屿打着方向盘汇进车流,“阿贵被抓半个月没动静,红旗三巷的哨撤了也没动静,到现在为止,他们一直拿我们当‘只记录、不接触’的对象。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,他们一时半会儿改不了。这就是他们的破绽:太讲程序。”
他把车开上主路,加了脚油门。
“咱们明天就用他们自己的程序,钓他们自己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