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警校的邀请是两周前定下的,一场“记忆类案件侦破”专题讲座,台下坐着一百多名学员。江屿本来想推掉,郑岚叮嘱他减量静养,但转念一想,讲课不是引导,不用进深度状态,讲的都是嘴上的东西,出不了事。他还是去了。
讲座安排在警校阶梯教室,下午两点开始。小鹿陪他去的,坐在最后一排帮他放课件。
前半场讲得很顺。他从周敏案讲起,讲记忆的可塑性,讲目击证词为什么不能全信,讲引导取证的标准流程。台下的学员听得认真,记笔记的沙沙声一片。讲到“受害者记忆重构”这一节时,江屿离开了讲稿。
“这一节,我讲个例子。”他扶着讲台边缘,语气放缓,“什么样的记忆,是真记忆?很多人以为,细节丰富的就是真的。不是。恰恰相反,越是有情绪温度、有身体感的细节,越可能是别人塞给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往下说:“但是有一种记忆,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,它骗不了人。童年记忆,和你自己长出来的地方绑在一起的那种。”
“我小时候住在城西槐树巷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像说了一辈子,“巷尾有一棵老槐树,歪脖子那种。我家的猫死了,就埋在那棵树底下。埋的时候我八九岁,用手刨的土,刨得指甲缝里全是泥。那种记忆,是不会骗人的,你闭上眼,还能闻见那天雨后的土腥味。”
台下有学员在点头,有几个人在记“童年记忆·不可重构”。
江屿接着往下讲,讲了二十分钟,讲完答疑,答疑完散场。掌声挺热烈,学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。
小鹿是最后进来的。他从后门进来,脸色白得吓人,走到讲台边,一把攥住江屿的胳膊,把他拉到侧幕的角落里。
“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又抖,“您刚才说……您小时候住槐树巷?”
“对啊,我……”江屿顺口应着,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城东。他小时候住的是城东大学家属院,父亲学校的房子,一排红砖楼,楼前有个水泥乒乓球台。他小学三年级都在那儿上的。他没在槐树巷住过。一天都没有。槐树巷是——槐树巷是被放走的07住了五六年的地方,是他上礼拜才去走访过的拆迁工地,是老周大爷嘴里那个“拎一个包走了”的小哑巴的巷子。
老槐树。歪脖子的。埋猫骨头。八九岁,用手刨土。
这些细节是从哪儿来的?他脑子里搜“槐树巷”三个字,搜出来的不是资料,是画面:雨后的青石板,巷尾那棵树,树根底下一小块翻松的土,一个孩子蹲在那儿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画面有温度,有土腥味,有手心里那只裹在旧毛巾里的猫的重量。
真得发指。
“老师?”小鹿还在盯着他,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松,“老师您说话啊。”
江屿的后背在冒汗。讲座厅的空调明明开着,衬衫却黏在了脊梁上。他扶住讲台边缘,慢慢吐了一口气:“小鹿,我刚才那段,是错的。我住城东家属院。槐树巷……我从来没住过。”
“那您刚才……”小鹿的嘴唇动了动,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“刚才那几秒,我以为我住过。”江屿的声音很低,“不止以为。我是真的‘记得’我住过。”
学员基本走光了,只有几个围在门口看展板。老陈是三点左右到的,本来在后排旁听,散场后绕到台前来找他。他走近的时候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站定,开门见山,“你刚才那段槐树巷,我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“你也听出来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当然听出来了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半步,“我认识你二十年。你爸是城东大学的老教授,你打小在家属院长大,小时候你还来我家蹭过饭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一顿吃三碗。你什么时候住过槐树巷?那地方拆了多少年了,比你查这案子早多了。”
江屿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没法反驳,一个字都没法反驳。
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神先是疑惑,慢慢变成担忧,再往后,那双见了二十多年案子的眼睛里,浮上来一层别的东西。他抬手在江屿肩膀上按了按,按得很重,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实的。
“就是那段。”江屿把刚才的事说了,“07住过槐树巷。我走访过那条巷子,查过他所有资料。刚才在讲台上,讲到童年记忆,我不知道怎么的,他那段就……出来了。不是我想引用,是它自己出来的,出来的那一瞬间,我以为那是我的。猫、树、土,全是我的。”
“这、这也太……”小鹿在旁边,手攥成拳又松开,松开又攥上,“老师,郑岚老师不是让您停两周吗?您就讲个课,怎么也会……”
“讲课不算引导,我以为没事。”江屿说,“错了。不是深度引导才会引它出来。它已经长在我脑子里了,碰到合适的口子,自己就会往外拱。今天这个口子,是‘童年’这两个字。我在一百多个人面前,活了一回别人的童年,中间连一秒钟都没觉得不对。”
教室彻底空了。管多媒体的警校教员进来收设备,客气地问了句“江教授,讲台这边还要用吗”,三个人挪到走廊里。
走廊尽头有排椅子,老陈坐下,掏出烟,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识,又塞了回去。
“老江。”他半天开了口,“我干刑警这些年,见过喝断片的,见过吓傻的,见过装疯的。你这个,我头一次见。你自己说说,现在这会儿,你脑子里是清楚的?”
“清楚。”江屿在他旁边坐下,“现在清楚。我住城东,我爸是教授,我妈走得早,我哥江岚失踪十一年。这些我一条一条验过,全是我的,接得上。刚才那几分钟,混进去的那段,也验过了,是07的。我现在能做到的,就是事后验。事中,验不了。”
“事中验不了……”老陈把这五个字咬着念了一遍,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,“那按你这么说,你哪天在会上指认个嫌疑人,说的到底是你查到的,还是别人脑子里带来的?你自己都分不清,我们怎么信?”
这句话不好听,但江屿没反驳。他看着走廊对面的窗户,好一会儿才说:“所以规矩得改。第一,从今天起,我在案子上说的每一句‘我见到过’‘我记得’,你们都当存疑处理,要物证复核。第二,重要的分析,我不单出结论,让小鹿和我分头各推一遍,对上了才算数。第三——”他看向老陈,“如果哪天我真到了分不清的时候,别让我的话,牵着专案组走错路。哪怕那时候我自己觉得再对。”
老陈没接话,坐了很久,喉咙里滚了一声,最后只说:“先回去吧。这事,回头得让郑岚再看看你。不是我不信你,老江,是我得对你负责。”
回程的车是小鹿开的。江屿坐在副驾驶,一路没说话。
车过了城西,等红灯的时候,路边正好是槐树巷那片工地的围挡。围挡上贴的拆迁公告被风吹得起了一角。江屿侧过头,隔着车窗看那片空地。
刚才在讲台上,他闭着眼能“闻”到的土腥味,这会儿还若有若无地在鼻腔里挂着。他知道那是假的,是别人的。可是那味道不走。
红灯还剩十几秒。小鹿的手放在方向盘上,指节绷得发白,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老师,问你个事。就刚才那个例子,猫,老槐树,埋骨头,你讲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
江屿想了想,照实答:“难过。埋它的那个小孩,很舍不得。”
“可是那是07的难过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可是我替他难过了。而且刚才那几秒钟,我以为我在难过我自己的猫。”
绿灯亮了,车往前开。江屿把头靠回椅背上,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小鹿,记下来。今天这个事,写进异常记录,第……第几条了?”
小鹿腾出一只手摸本子:“第七条。前面六条是钥匙、备忘录,还有您那四次没来由的口误。”
“第七条,编个号,写清楚日期和原话。”江屿闭着眼说,“原话一个字别改。往后我翻这本子的时候,得知道我是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场合,把自己讲成了别人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,本子摊在腿上,笔走得很快。写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又问:“老师,那您下次还讲课吗?”
“讲。”江屿没睁眼,“躲不是办法。躲了,它也在我脑子里。我要练的不是不见人,是它每次冒出来的时候,我能抓到它。抓一次,做一次记号,总有一天能摸清它冒头的规律。”
车开上主路。江屿的手一直搭在包上,包里那个证物袋硌着掌心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睁开眼:
“小鹿,先别回局里,绕一下城东。家属院。”
“啊?回家属院干嘛?”
“验一遍。”江屿看着窗外,“现在,趁今天。我要回我自己的槐树巷,不对,回我自己的家属院走一圈。楼、乒乓球台、我爸的老房子。让我自己的记忆,跟07那段,当面打一架。赢的一方,我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