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家属院回来的第二天上午,老陈把一份文件放在江屿面前。
“局里要的,红旗三巷收缴记录的保密承诺书。”老陈把笔也递了过来,“你过一遍,签个字就行。”
江屿拿起文件扫了一遍,条款是常规的那几条。他没多想,接过笔,低头签了名,签完顺手把文件往回一推。
老陈伸手要接,接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的眼睛钉在签名栏上,没动。过了两秒,他把文件重新拿起来,凑到眼前,又从上衣口袋摸出老花镜戴上,看了足足五六秒,才慢慢抬头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把文件转过来,签名栏朝着江屿,“江澜是谁?”
江屿低头看。
签名栏上,墨迹未干的两个字,不是“江屿”。
是“江澜”。
笔迹是他自己的笔迹,起笔的顿、收笔的勾,全是他几十年写出来的习惯。可名字是别人的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一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江澜”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,一个画面跟着浮了上来:河边,芦苇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水边,手里折一只纸船,纸船的船帮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,江澜。写完他小心地把船放进水里,看它漂远。那是一个溺水少年的记忆碎片,江屿在很多次引导里见过类似的碎片。少年叫江澜,淹死在城郊那条河里,是他的某次旧案里引导过的当事人之一。
江屿站在那间临时办公室的窗前,手还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。刚才签字的那几秒钟,他脑子确实走神了,走的就是那条河、那只纸船。他以为只是想起一个画面,手却已经替那个少年,把名字签在了刑侦保密承诺书上。
“这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发干,“是旧案里的。一个溺水的小孩。我引导过他家里人的记忆。”
“我不管他是谁!”老陈把文件往桌上一扣,这一下拍得很重,茶杯里的水都跳了出来,“江屿!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话!你签保密文件,签成了一个死人的名字,然后你跟我说‘是旧案里的’?就跟我汇报‘这只是个工作失误’似的?”
“这不是失误,我知道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!”老陈打断他,声音又拔高了一截,随即压下来,压得又低又重,“你看看你这段时间。睡着觉,人走到阳台上,手里攥一把不知道谁的钥匙。备忘录里半夜多了不是你写的话。在警校讲台上,当着一百多号人,说你自己住槐树巷,埋过猫。今天呢?今天你签字,签成别人的名字。江教授,四回了。一个月里四回。上回是嘴上说的,这回是手上做的,你要真这么下去,下一回是什么?你自己干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?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知道老陈说的都对。这正是他自己最怕的那个方向:反噬已经不满足于在他脑子里说话了,它开始用他的手。
老陈缓了口气,把语气放缓了些:“你哥当年查这个组织,查到什么地步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跟我二十年的交情,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把自己查进去。你研究的那套东西,‘被重塑的人’,周敏案里那些被改了记忆的人,对吧?你自己课上讲的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往那个方向滑。你要把自己查成第二个‘被重塑的人’吗?”
这句话砸下来,办公室里静了。窗外楼下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。
江屿背着手站在窗前,半天没吭声。
“我命令你。”老陈一字一字地说,“停案休整。从今天起。这是专案组内部纪律,我以队长的身份定的,不是跟你商量。”
江屿猛地抬头:“陈队,不能停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节点,您比谁都清楚。”江屿转过身,语速快了起来,“镜中人的‘接触试探’刚启动,那个周子安还在约程蔓。红旗三巷的哨撤了,但记录本第三册到手了,笔迹还没对完。送水工孙力刚结完工资,人还没走远,盯他的线还热着。还有07,五年半前那个撤了案的失踪报案人,报案人的身份还没查实。这些线,条条都是刚咬上钩的活口。休整几天?两天?三天?我停三天,孙力回了老家,人海里捞去。我停三天,接触试探走完一轮,人家评估完了,下一步落子在哪儿我们连边都摸不着。陈队,这种时候停案,不是休整,是把已经咬钩的鱼,一条一条松开。”
“鱼松了能再钓!”老陈也提高了声音,“人要是垮了,回不来了!江屿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昨天在家属院走了一圈,你验赢了。我问你,你敢保证今天晚上睡着了,明天早上醒过来,你还是验赢的那个你?”
江屿张了张嘴。
“你不敢。”老陈替他说了,“你自己都不敢保证。那这个专案组拿着你的判断往下走,等于拿一个不知道哪天会串线的脑子当指南针。你敢让弟兄们跟着这个指南针钻山沟吗?”
江屿沉默了。他手指在袖口边捏了捏,没答上来。
两个人僵在办公室里,谁也不让谁。老陈的手按在桌上那份签错的文件上,江屿站在窗前,隔着玻璃看楼下。就这么僵了一分多钟。
是小鹿先动的。他一直站在门边,这会儿轻轻走过来,拉了拉江屿的袖子。
“老师。”他声音不大,“陈队说得对。”
江屿侧过头看他。小鹿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:“案子我们盯着。孙力的线,老陈的人已经跟上了,盯人不靠您的脑子,靠腿。记录本的笔迹鉴定,技术组在跑,出了结果自然有人递到您眼前。周子安那边,程蔓姐自己就是老江湖,还有外围的人护着。老师,这些线没有一条是非您不可的。但是,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“您那条线,是非您不可的,您自己这条,没人能替您盯。您连自己哪段是真的都靠事后验,凭什么拿自己当不用换的零件?”
江屿看着他。这学生两个月前还不敢在会上大声说话。
“歇两天。”小鹿又说,“就两天。手机不关,有动静我第一个打给您。”
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会儿。老陈把那份签错的文件折起来,收进自己包里:“这份我带走,重新打印一份空白的给你。江澜那两个字,我替你存着,什么时候郑岚要原始材料,我拿给她。”
江屿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组织结构图。“映照”两个字还钉在顶端,下面的横线、空格、红线,一格一格等着填。查到今天,图上每一道线都是拿他的睡眠、他的记忆、他脑子里的秩序换来的。
他收回目光,低声开口:“陈队,我停。”
老陈肩膀松了半寸。
“但您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案子一有动静,不管大小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别想着‘让他多歇会儿’,替我筛信息。信息我自己掂量,我分得清看文件和深度引导的区别。您要是瞒着我,我就自己跑回来查,那才是真出事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答应得干脆,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。再出现今天这种事,甭管大小,甭管你自己觉得有没有事,当天,去找郑岚。不是发微信,是当面。做不做得到?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:“做得到。”
老陈点点头,把桌上那支笔捡起来,别回自己胸前口袋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,回头看了江屿一眼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摆了摆手:“回去吧。这两天别看卷宗,睡觉。”
门关上了。小鹿把江屿桌上摊开的誊印件一份一份收进档案袋,收得很慢,收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小声问:“老师,我送您回去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开车。”江屿拿起外套,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着那面墙。
结构图上,映照部、观察点、孙力、07、周子安,一个个名字和空格排在那儿。他伸手,把图角上一枚图钉按紧了些。
“都等等我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对着那张图,也像对着图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人,“就两天。”
他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尽头,他掏出手机,给郑岚发了条消息:郑医生,明天上午方便吗?我想当面谈。签文件的时候,我把自己的名字,签成了别人的。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脚步没停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是老陈:孙力结完钱走了,没回老家方向,打车往城南去了。跟上了。别回我消息,睡觉去。
江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回兜里,下了楼。
车开出局门口,等红灯的时候,他还是没忍住,又把手机摸出来,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城南。孙力往城南去了。
红灯跳绿,后车按了喇叭。江屿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,踩下油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