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案第一天,江屿没闲住。
上午他去了郑岚的心理咨询中心。郑岚是江屿多年的老朋友,专攻创伤记忆,专案组成立后一直担任顾问,江屿那套引导术的边界,就是跟她一点点划出来的。
“人来了,案卷没带来吧?”郑岚开门见山,指了指诊室里那把沙发,“坐。今天不谈案子,谈谈你。”
“我答应老陈的。”江屿坐下,“但我来找你,也不是光聊天。郑岚,我有个想法。我这毛病,源头是引导过量,借来的记忆在脑子里生根。躲是躲不掉的,我想练‘开关’。”
“什么开关?”
“控制。”江屿说,“以前我做引导,是主动开门请人进来。现在的情况是门关不严,那些东西自己往外挤。我想在受控环境里练:轻量引导,练到一半主动停,练‘关门’这个动作。门能关上一次,就能关上第二次。”
郑岚盯着他看了半天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想法不算坏。但有句丑话,练习本身也是引导,也有风险。”
“所以要有锚点。”江屿说,“现场得有个人,我一旦不对劲,能把我拽回来。我想叫小鹿来。他跟我最熟,我状态一变,他最认得出来。”
电话打过去,小鹿二十分钟就到了,进门先左看右看,确认诊室环境,才把包放下:“老师,真练啊?”
“真练。”郑岚接过话,“你今天不是助手,是安全员。规则我先讲清楚:整个过程你坐在江教授对面,你的任务只有一个,盯住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一旦开始‘发空’,或者你听到他的语调变得不像他,立刻叫他,叫不醒就拍桌子。听懂了?”
“懂了。”小鹿应得很快,找位置坐好。
练习安排在下午。郑岚把诊室的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调暗,摆了一台节拍器,设定成四十秒一响。流程很简单:江屿用最轻的语调,把小鹿带入浅层放松,两分钟后,自己主动终止,收声,退出来。练的是“停”这个动作。
“开始吧。”郑岚坐在两人侧后方,记录板搁在膝盖上。
节拍器嗒、嗒地响。江屿的声音放得很平:“小鹿,坐好,眼睛看着桌上那杯水。吸气,数四下,呼气,数六下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小鹿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,眼皮耷下去一半,人进入浅层的松弛状态。前两分钟一切正常。江屿的语速、停顿、音量,都卡在教科书的标准线上。郑岚在记录板上写:两分钟,控制良好。
引导进行到第三分钟,出事了。
小鹿放松下来之后,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,袖口缩上去一截,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,两厘米长,颜色早就淡了,是小时候摔的。
江屿的目光扫过那道疤。
就那一眼。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耳膜上敲了一记闷锤。诊室、节拍器、郑岚的记录板,全都退远了一层,涌上来的是另一段画面:白炽灯,铁架床,一个女孩被人按着手臂,两条胳膊死死摁住,针尖对准手腕内侧同一个位置扎下去。女孩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。扎针的人手很稳,戴乳胶手套,扎完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写了一个编号。
那段画面江屿认得,是某位封存载体的记忆,之前办案时从对方脑子里带出来的碎片。它在他脑子里存了几个月,一直安静。现在,小鹿手腕上那道疤,把它勾出来了。疤的位置,跟针扎的位置,几乎重合。
而下一瞬间,更糟的事发生了。
画面里那个扎针的人的手法,他的语气,他俯身的角度,跟着画面一起,漫过江屿自己的意识。江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,那不是他的引导语,是另一种,更慢,更软,带钩子的:“别动。看这儿。就一下,不会疼的,”
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指微微屈着,正对着小鹿的手腕。那是引导术的起手式,但不是他的起手式。他自己的手法,指尖是内收的;此刻他抬起来的这只手,五指是摊开的,像要按住什么东西。
小鹿在浅恍惚里察觉到了不对。引导的语调变了,那种温度不对,像换了个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。他猛地睁开眼。
睁开眼的第一眼,看见的就是江屿的手,正对着他的手腕抬起来。再看江屿的眼睛,瞳孔还在,但那目光是空的,落在他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,一眨不眨,看的东西不像在看一个人。
小鹿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半寸。
“老师……?”
这两个字出口,江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诊室的灯、节拍器的嗒嗒声、郑岚椅子挪动的动静,全回来了。他看见自己的手悬在半空,五指摊开,对着小鹿的手腕,看见小鹿缩在椅子里,脸都白了。
他猛地把手收回来,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连退两步,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柜子。柜子上的相框晃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劈了,“小鹿,对不起,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刚才那两秒钟,他脑子里的“江屿”和“那个扎针的人”叠在了一起。声音是叠着的,手法是叠着的,连那句话里的东西——那股把人当物件按住的耐心,都是叠着的。他差一点,就用别人的手法,对着自己最信的学生,做了那个人做过的事。做了一半。
郑岚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没喊没叫,走过来两步,挡在小鹿和江屿中间,声音又稳又慢:“江屿,看着我。说出你现在在哪。”
“……你的诊室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“十一月,十九。”江屿一条一条地答,手指抠着身后的柜子边。
“你刚才做什么了?”
江屿的喉咙滚了一下:“我差一点……对她,对他做了引导。用的不是我的手法。”他闭了一下眼,“用的是载体记忆里那个人的。我看见了画面,然后那两秒,画面里的人,是我的。”
“够了,出去走廊坐着,别自己消化,等我。”郑岚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十分钟。”
江屿走到走廊,在长椅上坐下。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双手在抖,不是夸张,是握不住的那种抖。他把两只手塞在膝盖上压着,压了一分多钟,还是压不住。
原来是这样。他这几个月一直在防“记忆串线”,防的是内容,是别人的经历混进他的经历。今天他碰到的不是内容。是手法,是语气,是那个扎针的人对着“材料”时的姿态。借来的不止是记忆,还有动作,还有动作背后那股把人当东西的恶意。记忆是死的,手法是活的。它今天差一点,借他的手活过来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小鹿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杯子递过去。
江屿没接:“……离我远点坐。”
小鹿没动,胳膊伸着,杯子悬在两人中间:“老师,先喝水。”
江屿看了他一眼。小鹿的手在抖,抖得比他还厉害,杯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。可这只手就是不收回去。
江屿接过杯子,握在手里。烫的热度顺着杯壁传进掌心,抖得轻了一点。
“老师,我不怪您。”小鹿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您刚才喊住我的时候,还是您。是您把我叫醒的吗?不是。是您自己收的手。我看见了,您自己把自己拽回来的。差的那一下,没差过去。”
“差的那一下,差在运气。”江屿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,“不是差在我清醒。我清醒的时候都拦不住它抬手。”
“所以才要练啊。”小鹿说,“今天没拦住一半,拦住了一半。下次拦住的,就比一半多。”
走廊里静了一会儿。诊室的门开了,郑岚走出来,手里拿着记录板,在江屿对面坐下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今天的练习,目标失败了,但收获是真的。你现在知道最坏的情况长什么样了:不是想起别人的事,是变成别人的手。这个认知,比十次安全练习都值钱。第二,今天那个触发点,搞清楚了,是疤。载体记忆里的画面,靠你视觉里的一个相似点挂上钩。所以接下来给你立规矩:练习继续,但换了,锚点不给小鹿,用我。我手腕上没疤,办公室里也没有能勾住那些画面的东西。第三,”她看着江屿,“你的手,今天回去之后抖多久,记录下来。这个数据我要。”
“记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又转向小鹿:“你也记。今天你看到的他,什么眼神,什么动作,什么语调,回去写下来,越细越好。往后你们共事,这份记录就是你的‘对照表’,他一不对,你比谁都先看出来。”
“我记。”小鹿点头点得很用力。
郑岚起身要走,交代了句“明天这个时间再来,我们从更轻的量开始”,就回了诊室。走廊里剩下两个人。
江屿捧着水杯,喝了一口,热水顺着喉咙下去,手上的抖总算压住了大半。他侧过头,看着小鹿。
“小鹿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哪天,我喊不住自己了。”江屿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预案,“你记住,跑。别叫我,别拍桌子,别试图拉我,直接跑出门,找老陈,找郑岚。听清了没有?”
小鹿没回答。他把江屿手里的杯子轻轻往里推了推,让两只手都捧稳,然后站起来,把自己的包背上。
“老师,”他站在那儿,看着江屿,说了一句跟没回答一样、又跟回答不一样的话,“明天这个时间,我还来。我就在门外坐着,门不关严。”
他转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儿接自己那杯水。接完回来,重新在江屿旁边坐下,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,就那么并排坐着,一人捧一杯热水。
诊室里的节拍器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郑岚拨响了,嗒、嗒、嗒,隔着门缝传出来,一下一下,走得比刚才慢。
江屿数着那个节拍,数到第四十下的时候,手已经不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