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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退居二线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49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休整期满,恢复上班的第一天,江屿到局里还不到二十分钟,就被老陈叫进了办公室。

门关上了。老陈没先让他坐,自己也没坐,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报告,隔着一米递过来:“先看这个。看完了咱再说事。”

报告是郑岚写的,标题很长,《关于专案组顾问江屿记忆状态的中期评估》。江屿一页一页翻下去,翻得很慢。报告写得专业,术语不少,但结论那一段写得清清楚楚:受评估人当前处于“借入性记忆”持续累积状态,自我边界已出现可观测的侵蚀。按现有工作强度推算,若继续高强度办案,其行为层面的混淆(口误、签字错误、非自主动作)将在三到六个月内由偶发转为频发,人格层面的稳定性将出现不可逆的下降。

江屿把这段话前后读了两遍。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:照这么干下去,撑不过半年。半年之后,他脑子里的“别人”,可能比“他自己”还多。

他把报告放回桌上。

“郑岚的评估报告我看完了。”老陈这才指了指椅子,“坐。江教授,丑话说在前头,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,是来通知你的。我想让你退居二线,转做技术顾问。档案分析、方案设计、材料复核,这些活儿你在家里干、在郑岚那儿干都行,人不用到一线。专案组往后的行动,一律不带你。”

这话江屿其实早有预感。从郑岚开始做评估那天起,他就猜到老陈迟早要说这个。可真听到耳朵里,他还是觉得荒谬。

“陈队。”他坐下了,腰板挺得很直,“陶然的封存记忆,谁拆的?曹敏的呢?王会计那三段,除了我,全局谁碰过?碰过的人什么下场,您是看见过的。镜中人那些手法,橘灯屋的节拍、抚面的安抚术、封存载体的那七种隔离墙,档案里写了几百页,全是从我脑子里出去的。我现在退居二线,这些活儿谁来接?”
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找外援。省厅有心理专家团队,部里也有类似的项目,我可以打报告申请。你担心手法断档,就把人带出来,三个月,你把你会的教给他们。”

“三个月教不会。”江屿摇头摇得很干脆,“陈队,我这套东西,一半是这些年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磨出来的,另一半您知道是什么,是共振。我能在引导里跟对方的记忆同步,这不是知识,是天生带来的,教不会。省厅的专家再强,拆封存靠的是访谈加药物辅助,一单案子做三个月。我做一单,两天。镜中人的手法他们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;能追上他们打法的眼睛,全局就一双,长在我身上。您把这双眼撤了,专案组就是瞎的。”

“瞎了也比疯了强!”老陈的声音陡然抬高,一巴掌拍在桌上,笔筒都跳了一下。他喘了口气,把声音重新压下来,“老江,我跟你二十年的交情。二十年前你爸把你领到我家,托我这个当刑警的照应你。你哥没影十一年,查的还是同一伙人。我要是在这件事上把你搭进去,我拿什么脸见你爸?”他指着桌上那份报告,“白纸黑字,半年。半年之后你就是一个分不清自己是谁的人。案子我拿命查,人我不能拿命赌。你要是垮了,专案组明天就得改组,所有进度推倒重来——这笔账你算过没有?”

江屿没有立刻回话。这笔账他算过,算得比谁都清楚。正因为清楚,他才有底气。

“我算过另一笔。”他说,“接触试探刚启动,程蔓那条‘周子安’的线还热着。观察网刚撕开一角,红旗三巷、出租屋、送水工,条条线头都连着同一个中枢。孙力在城南棋牌室蹲了快两个礼拜,碰头的人一露面,这条线就通了。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撤到二线,您保住了半年的我,丢掉的是眼下这一整网的时机。镜中人撤一个哨位只要三天,重建一张观察网要三个月。等省厅专家交接完,人家早换了打法,我们从头追,追的还是半年前的脚印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老陈靠回椅背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。

“你这是拿自己当筹码。”老陈说。

“我是拿自己当唯一能用的钥匙。”江屿回视着他,“陈队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但这双眼睛,就是专案组唯一能看见镜中人的眼睛。您让我退下去,等于让我睁着眼看敌人从门口走过去。这个我做不到。换成您,您也做不到。”

“你,”老陈抬手指着他,指了半天,下一句没指出来。

就在这时候,门被敲了两下,没等里面应声,小鹿推门进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被人发现的窘,但脚没收回去:“陈队,江老师,门外……我都听见了,对不住。”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有话说。”

老陈皱起眉:“你个学生,掺和什么,”

“我就掺和这一回。”小鹿站定了,罕见地没等人把话说完就接上了话头,“陈队,老师说得对。共振这个事,我跟着老师做了半年引导,我最清楚。上个月曹敏那单封存,老师拆完写报告用了两天。之前技术组照着老师的档案自己试过一回,两个人做了五个星期,拆出来一半,还错了三处。这不是努力能补的,是天赋的鸿沟。现在把老师撤下来,等于把专案组的眼睛蒙上。”

老陈看向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这学生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
“但是。”小鹿话锋一转,转向江屿,“老师,陈队和郑老师担心的也不是假的。警校那次、签字那次,我都在场。所以今天我站在这儿,是两边都站。”
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到中间一页,摊开,摆在两人中间的桌上:“我起草了一个方案,您二位看看。三条。第一条,带锚,老师每次出任务、做引导,锚本随身带,引导前翻一遍,引导后再翻一遍。第二条,限时——单次引导不超过一小时,一天最多一次,深度引导提前一天报备,郑老师批。第三条,自检,一日三次归锚自检,出任务前后各加一次,自检记录每晚发我一份,我抄送陈队。三条之上加一条兜底:只要违反任何一条,或者我观察到异常,我当场叫停,叫停即生效,事后追认不算数。”

他指了指本子末尾的落款处:“这儿还有一栏,需要老师签字。签您自己的名字,江屿。我盯着您签。”

这几句话说下来,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江屿看着自己的学生。两个多月前,这孩子在会上还不敢大声说话;一个多星期前,他递水杯的手还抖得比江屿厉害。今天他站在刑警队长的办公桌前,一条一条念制度,念得不慌不忙。

老陈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,又抬头看看小鹿,再看看江屿。江屿正看着那个签名空栏,看得出神。

“陈队。”小鹿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我知道风险。可我是跟着老师干这行的人,我比谁都怕他出事。那些异常记录一半是我整理的,每一条我都能背。正因为这样,我才敢说:有这套约束,老师能用,能安全地用。您把一把能开锁的刀锁进柜子里,锁着确实安全,可门外头有人在撬锁。”

老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像把胸口什么东西卸下去了一半。他伸手把本子拽过去,逐条又看了一遍,比刚才看得慢。

“三条加一条兜底。”他抬起头,“行,我认这个方案。但是小鹿,我也给你加一条,你自己掂量掂量扛不扛得住。你说的‘当场叫停即生效’,要是有一天,江教授真不愿意停呢?他是我兄弟,也是你老师。你顶得住他的压力吗?”

小鹿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江屿一眼,然后转回来,看着老陈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顶得住。三个月前,郑老师跟我单独谈过一次。她说,老师总有一天会走到不认得自己的边上,那时候唯一能拉住他的,不是专家,是天天在他身边的人。她让我记住一句话——他不清醒的时候,我不能跟着不清醒。陈队,这句话我每天在心里过一遍。”

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本子推回桌上,朝江屿的方向推了推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江屿,带锚、限时、自检,三条缺一不可,外加小鹿的当场叫停权。你要是违反任何一条,甭管案子到了什么节骨眼,甭管线索多要命,我直接把你撤下来送郑岚那儿,没有第二次商量。听明白了没有?”

“听明白了。”江屿站起身,接过笔。

他翻到落款页,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两秒。签自己的名字这个动作,经过那天“江澜”两个字的事,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不过脑子的本能了。他落笔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,很稳。

江屿。

签完,他搁下笔,朝老陈立正,抬手敬了个礼:“遵命。”

老陈摆摆手,没受这个礼,起身去倒水。走到饮水机那儿,他背对着江屿,忽然又开了口:“水你先喝着。还有个事,本来想下午说的,正好你回来了。孙力那条线,昨晚有动静。”

江屿和小鹿同时抬起了头。

“棋牌室来人了。”老陈端着两杯水转回来,一杯放到江屿面前,“不是去打牌的。一个戴鸭舌帽的,进了棋牌室没坐下,径直走到孙力那桌,放下一包东西就走。前后不到四十秒。”

“东西呢?”江屿问。

“孙力揣着走的。跟到他家门口,没敢动。他进屋就拉了窗帘。”老陈坐回去,喝了一口水,“蹲守的兄弟闻着一股味儿,像烧纸。他在屋里烧东西。烧完,十分钟后人出来了,换了身干净衣裳,拎了个包,出门打车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火车站。”老陈放下杯子,“买了今晚十点的票。我没让弟兄们跟进站,怕打草惊蛇。票面信息查到了,单程,一个人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江屿把刚端起来的水杯又放下了。

“他不回城南租房了?”小鹿问。

“退了房,今天下午退的,押金都没要全。”

江屿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组织结构图前。孙力的名字贴在图的右下方,一条红线从观察点连过去,另一条线还是虚的,指向“映照部”。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。

“收到东西,烧掉记录,连夜走人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陈队,这不是消遣完了回家。这是有人递了信,让他清账撤退。”

他转过头。

“鸭舌帽那四十秒,监控拍下来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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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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