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制度签了字的第二天,小鹿就开始张罗一件签协议时没提的事。
那天下午,江屿在办公室看孙力案的卷宗摘录,小鹿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走到跟前也不说话,伸手就抓过江屿的左手腕。
“干嘛?”江屿愣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小鹿低头干活,把一根红绳在江屿腕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收紧,又调整了一下松紧,能贴着皮肤,又不勒手。绳结编得不算精巧,三个来回的股,收口处留了一小截绳尾巴。
系完,他退开一步看了看,像验收工程似的点点头:“老师,这个叫‘归锚结’。”
“哪来的讲究?”
“我姥姥教的。”小鹿搓了搓手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小时候在江边长大,江上打鱼的都用这种结,叫渡绳结,缆绳系桩上,风浪再大不会脱。我姥姥说,系这个结的时候,心里得想着要护住的那个人,想着编,结才打得牢。郑老师说人的触觉记忆最深,比视觉深。您要是在外头,来不及翻锚本,就摸这个结。摸着它,想我编它的样子,我在台灯底下,编了三回才成。”
江屿抬起手腕看了看。红绳是便宜货,几块钱一根的手编绳,绳结的股纹硌在皮肤上,一摸就是三个硬硬的棱。他伸手捻了捻那个结,绳头被摩挲得微微起毛——小鹿编的时候确实下了功夫。
“行。”江屿说,“戴着了。”
“不许摘!”小鹿叮嘱得挺凶,“洗澡也松松手戴着。就当长在手上了。”
这事没过两天就传开了。程蔓是来送周子安那条线的新进展时听小鹿说的,当场来了兴趣,第二天就拎着个小布袋上了门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放,掏出一支老式录音笔,按键那种,不是触屏的,“我跑现场用了六年的家伙,摔过水沟,换过两次电池。里头我录了段东西,你现在听。”
江屿按下播放键。
喇叭里出来程蔓的声音,语速不快,一字一顿:
“江教授,你要是听见这段话,说明你又‘飘’了。别关,听我说完。你是江屿,海城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,你查的案子叫镜中人,你哥叫江岚,失踪十一年,你接着他在查。你的锚本在包里,你的锚上有根红绳,是那个学生小鹿编的。这支录音笔是我的,程蔓的,你要是怀疑这段话是假的,是脑子里那些东西编出来的,你就看我这段声音的文件属性,录制日期、设备型号,然后打我电话,让我当面再念一遍。江屿,你能走到今天,不是靠运气。醒过来,接着干活。”
录音放完,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词是你自己写的?”江屿问。
“写了两版。”程蔓说,“第一版太软,删了。你这毛病吃硬不吃软,我得用写稿子骂人的语气给你录,你才听得进去。”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,“电池我换了新的,满电。放你包侧兜里,别跟卷宗混一块。”
江屿捏着那支录音笔。外壳掉了漆,边角磕得发白,一侧还缠着一圈旧胶布——程蔓的手笔,跑现场的人的物件都这个样子。他把录音笔收进包的侧袋,拉链拉上。
“程蔓。”他说了句什么。
“别谢。”程蔓摆手,“我是写着‘潜在招募对象’的人,我得表现出点让我自己不像被招募的样子。”
老陈的信物来得最晚,也最糙。
又过了一天,晚上,老陈从外头蹲点回局里,路过办公室,进来喝了口水,看见江屿腕上的红绳,站住看了两眼:“小鹿那小子搞的?”
“归锚结。触觉锚。”江屿把腕子抬了抬,“程蔓还给了我一支录音笔,听觉的。”
老陈“嗯”了一声,站在那儿想了想,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,往桌上一拍。
一只旧打火机。金属壳,磨得发亮,黄铜的地方都磨白了,盖子上有一道凹痕。
“这玩意儿跟了我二十年。”老陈说,“刚参加工作那年买的,那时候还抽烟,后来戒了,烟龄戒了,火机没扔,蹲点的时候攥手里,一开一合,一开一合,二十年攥出感情了。你失神的时候,别的锚要是都够不着,就把它点着,盯着火苗看。火苗是真的,烫手也是真的。被烫一下,人就回来了。”
江屿拿起打火机掂了掂。沉手,压手。他拨开盖子,拇指压下打火轮,“咔”地一声,一小簇火苗跳起来,在办公室的顶灯底下晃。
“糙了点。”老陈坐在对面,“我们那辈人不讲什么听觉锚触觉锚,就知道一个理——疼是真的。人再迷糊,手往火上头一放,缩回来的那个动作,不经过脑子。”
江屿哭笑不得,还是把盖子合上,打火机收进了上衣口袋,贴着左边胸口的位置。
“三样了。”老陈站起来,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水,“小鹿的绳,程蔓的录音,我的火。你小子这排场,比我这个队长都齐全了。”
三样信物凑齐的第三天,郑岚来做例行评估,江屿把三样东西摆在她面前。郑岚一样一样拿起来看:红绳戴在腕上,录音笔在侧袋,打火机在胸口口袋。看完,她点了点头。
“红绳是触觉锚,录音是听觉锚,打火机是痛觉锚。”她说,“你们仨没商量过吧?没商量过还能凑成三种感官,三个通道,三重保险——这说明一件事:给你出主意的时候,三个人都是真心在替你想,想到点子上了。而且你们注意到了没有,这三样东西有共同的属性:都是旧的、被人用过的。红绳是小鹿编的,录音是程蔓的声音,打火机是老陈攥了二十年的。它们不是道具,是三个人各自身上掰下来的一块。江教授,你的归锚,锚的不是‘事实’,是‘人’。”
她把打火机放回桌上,看着他:“我行医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跟自己的脑子打架的人。绝大多数人是自己一个人打,打赢打输都没人知道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了。这句话,你比我更该记住。”
江屿低头看着腕上那截红绳。绳结贴着皮肤,三个棱硌在腕骨边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一半绳,又觉得不对,又推上去了。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,做了一次别人不知道的试验。
晚上十点多,楼里没什么人了。江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把三件套摆在手边:腕上的绳,桌上的录音笔和打火机,锚本摊开在正前方。他关了大灯,只留一盏台灯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,故意去碰那段东西。
不是郑岚批准的引导,也不算深度调取,他做的是一次受控的暴露:他允许自己回想一段借来的记忆,那条河,芦苇,纸船。他一寸一寸地放它上来,不贴标签,不隔离,就让它漫。他感觉得到那种熟悉的“飘”的感觉——像脚底下的地板慢慢变软,自己的名字开始变轻,河水的凉气往意识里渗。
飘到那个临界点的时候,就是前几天差点出事的那种感觉的边缘,他伸手,摸住了腕上的绳结。
三个硬棱硌进指腹。他的拇指顺着绳结的股纹捋过去,一下,两下。绳头起毛的糙面刮着指头。他想起来:小鹿坐在台灯底下,编了三回才成,编的时候手忙脚乱,最后那一下收紧的时候咬着牙。
脚底的地板慢慢硬回来了。
他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后背又出了一层汗。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,锚本摊在眼前,绿色冰棍那一页朝上。
他又试了第二样。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,程蔓的声音在空办公室里响起来:“江教授,你要是听见这段话,说明你又‘飘’了……”这一回他没有飘,只是听。听完,他把录音笔扣回桌上。
最后是打火机。他拨开盖子,拇指压下打火轮,火苗跳起来。他盯着那簇火看了几秒,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的动作——他把左手食指飞快地凑近火苗上方,停了半秒。
烫。指尖一麻,缩了回来。
真的。烫是真的。
老陈说得对,疼那个动作不经过脑子。缩回来的手指还在发麻,可就是这半秒的麻,把刚才河水的凉气冲得干干净净。
他把三样东西挨个收好:录音笔进侧袋,打火机进胸口的口袋,腕上的绳拉了拉袖口。然后坐在那儿,用那根被烫过的手指,翻了一遍锚本。
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,他的目光扫过抽屉。抽屉里躺着哥哥的那本旧笔记。他拉开抽屉,把笔记本拿出来,在台灯底下翻了几页。哥哥的字,比他的潦草,页边上画满了箭头和问号,有几页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一个人翻的。打了勾的疑点、划掉的推断、写了一半又涂黑的句子,全是一个人的笔迹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人的痕迹。
江岚查镜中人的那几年,身边是什么配置?一个不放心他的老搭档?一个编红绳的学生?一个录录音的记者?没有。按老陈的说法,哥哥当年是借调走的,挂着别的案子做掩护,身边一个知情的人都没有。他一个人筑墙,一个人贴标签,一个人在半夜飘出去,再一个人把自己拽回来。他连一根红绳都没有。
笔记本的某一页上,哥哥写过一行小字,写得很挤,夹在两段案情分析中间,之前江屿读到过,没太留意。这会儿再看到,他停住了。
那行字是:近来常分不清哪些是我亲眼看过的。
江屿捏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,跟方案和锚本排成一排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二十。他给小鹿发了条消息:归锚结有效。今晚实测过了。绳子挺好,就是编得糙。
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回复来了:糙的才硌手,硌手才记得住。老师晚安,明早八点自检别忘。
江屿把手机揣进兜里,摸到了胸口的打火机。他捏了捏那个金属壳,关了台灯,锁门下楼。
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,又一层一层地灭。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顺手摸了一下腕上的绳结。三个棱,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