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的第十天,江屿上午在家做日常自检,刚做完早间那一次,手机响了。是技术组小方打来的。小方是专案组技术组的骨干,三十出头,戴眼镜,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打电话,都是真有事。
“江教授,您方便来一趟局里吗?”小方的语速比平时快,“截获的东西,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一个小时后,江屿到了局里。小方把他领进技术组那间小机房,老陈和小鹿已经在了。屋里拉着遮光帘,三块屏幕亮着,屏幕上滚的是些外人看不懂的数据流。
“从上礼拜开始弄的。”小方把中间那块屏幕调出一页整理好的文档,“阿贵交代过他们内部有个加密频道,走的是一套自建的短波加密协议。频道本身我们一直守着,但他们的密钥隔几天一换,大部分通讯截下来就是一堆乱码。前天晚上,他们那边大概是操作失误——或者就是单纯懒了,换钥换晚了,有四段通讯用旧钥发的。我们撞上了。”
“能解密多少?”江屿问。
“不能解密全文,那四段一共就截到两分多钟的碎片,还缺字。”小方敲了两下键盘,屏幕上跳出几行破译出来的片段,“关键词全摘出来了。您自己看。”
江屿俯身凑近屏幕。
第一段碎片,解出来的字不多,但拼起来是一句半截话:
……蔓,身份复核完毕。重点观察升级,自本月……
第二段:
……接触试探·第二阶段,方案待……批准。执行人待定,候选两名……
第三段最碎,只有零星几个词:……记录者……表现稳定……倾向……
机房里静了几秒。江屿盯着“接触试探·第二阶段”那几个字,脑子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观察记录本,红旗三巷收缴来的第三册,他休整前刚誊过一遍。那本子里,程蔓名下那一栏,周记格式的评语写了一行:“潜在招募对象,重点观察。”
当时只当是个评价。现在,“重点观察”后面,接上的是“升级”,是“接触试探·第二阶段”,是“方案待批准”,是“执行人候选两名”。
这不是评价了。这是流程。
“小方。”江屿直起身,“‘接触试探’这几个字,之前咱们在哪份材料里出现过?”
“红旗三巷的记录本第二册。”小方翻出另一页,“里面给接触试探列过定义,我给您摘的:先期由外围人员建立社会性接触,评估目标可塑性,视评估结果决定后续处置。当时那条下面挂的观察对象是周敏案里那个居委会的女干事。第一阶段,就是‘认识你,跟你熟’。”
“那第二阶段呢?”
“记录本里没写。”小方摇头,“写到第二阶段的条目,那一页被撕过,就剩个标题。今天截的这个,算是补上了。第二阶段,有方案,要批准,有执行人,执行人还候着两个名。这架势,不像单纯的接触了。”
江屿站在屏幕前没说话。他心里那杆秤在往下沉。接近她?拉拢她?还是……像周敏那样,控制她?周敏案里那个女干事,第一阶段走到一半被专案组打断了。程蔓呢?程蔓已经是他们案子里泡得最深的外人了——她查她父亲的死,查了十几年,一头扎进镜中人的案子里,比谁都主动。组织的观察员怎么评价她来着,“潜在招募对象”。
在组织眼里,程蔓不是危险,是资源。会自己送上门的资源。
“还有一段。”小方把屏幕切到最后一页,“这段最模糊,也最怪。五个字,四段碎片里反复出现了三次,我核对过,是同一句。”
屏幕上是五个字:
江,暂缓刺激。
江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冲您来的。”老陈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沉沉的,“江,就是您。暂缓刺激,刺激谁?刺激您。他们那边有人在下指令:对这个姓江的,先别动,缓一缓。”
“‘刺激’指什么?”小鹿问。
“能指的东西多了。”江屿缓缓地说,“当年给我哥的相关线索‘断供’,是一种刺激。橘灯屋那次安排我撞见的场面,是一种刺激。红旗三巷,把我引过去收那本记录本,也是一种刺激。他们一路在用案子喂我、钓我、试我。现在有人发话说,先停,别喂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江屿问小方。
“截获的碎片里没绝对时间戳,只能按频道通讯的排序推,大概是……十天前前后。”
十天前。江屿心里默算了一下。十天前,正好是他失神频率最高、老陈下令停案休整的那几天。也就是说,差不多就在专案组按兵不动、他本人从一线消失的同一个时间点上,组织的频道里,有人下了这道指令。
“这事有讲究。”老陈把椅子拖过来坐下,“我先说我的看法。他们暂缓刺激你,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怕把你逼急了。你现在什么状态,他们未必清楚细节,但你从一线消失了,他们那边的观察哨肯定发现了。一个正被他们反复试探的人忽然安静下来,稳妥的做法就是先停手,看看你是在憋大招还是真垮了,免得鱼死网破。第二种,”他顿了顿,“第二种更麻烦。他们在憋大招。暂缓刺激不是收手,是怕打草惊蛇。一个更大的动作在准备,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任何枝节搅了局,所以把你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先冻起来。等大动作落了地,再回头收拾你。”
“还有第三种。”小方忽然插了一句。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频道那头下这道指令的人,不一定跟下‘接触试探第二阶段’指令的人,是一条心。”小方推了推眼镜,“您看碎片的时间排序。‘暂缓刺激’出现三次,前两次在‘重点观察升级’之前,最后一次在之后。要是同一个人统管的,指令不该这么排。更像是,一边有人在推进针对程蔓的动作,另一边有人在给针对您的动作踩刹车。两边步调不一致。”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江屿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残句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如果小方的猜测是真的,组织内部对怎么处置他,存在分歧。有一派想动他,有一派想缓。分歧本身,暂时救了他。
可程蔓没有这道刹车。
“陈队。”江屿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不管哪种可能,程蔓那边都是他们的重点。第二阶段的方案在走流程,执行人候着两个名,方案一批下来,人就该上场了。她现在还每天往档案馆、旧居委会、老厂区跑,一个人,单独行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“我跟她打过招呼,让她近期低调点,她答应了。但你也知道她那个人,答应归答应,她爸的案卷搁在那儿,她停不下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光打招呼。”江屿说,“我想私下跟她当面谈一次。把截获的东西,能说的部分告诉她。她得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是‘被盯着’,是‘被排上了日程’。这两种情况的应对不一样。前者可以照常干活,后者必须改打法,换路线,换时间,最好有备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老陈点头,随即抬眼,“但是老江,有一件事,我得当着你的面说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记录本上给程蔓的评语,你跟我都看过,‘潜在招募对象’。”老陈看着他,说得不快,“截获的这个东西出来,这条评语就不是一个过时的标签了。专案组内部的规矩我得立在这儿:往后程蔓接触的每一份材料、每一条线,都要留档复核。这不是不信她,是出了事谁也担不起。你自己去见她,也照这个规矩来——你们谈了什么,回来你要跟我原样汇报。做得到吗?”
“做得到。”江屿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你去约吧。”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“地点别在她单位附近,也别在咱们常去的那几个。老地方都换掉,这是基本功课。”
江屿点点头,掏出手机。走出机房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“程蔓”那一栏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一下。他改了主意,退出来,发了条消息过去:有空吗?有件事得当面说。地方你挑,别挑老地方。今天或者明天都行。
消息发出去,显示“已送达”。他盯着屏幕上“程蔓”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这三个字底下,压着的是个他认识了小半年的人。录音笔是她给的,六年的老物件,声音录得又硬又准。父亲的案卷,是她跟他一起一份一份翻出来的。给他录那段“你是江屿”的时候,她一个字都没打磕巴。
可是在另一个本子上,在红旗三巷那间屋子的抽屉里,这个名字底下也压着一行字。潜在招募对象,重点观察。如今又升级了,第二阶段,执行人候选两名。
江屿知道该怎么定性:程蔓是战友,是搭档,是帮他查清父亲之死的人,那行评语是敌人的视角,是猎人对猎物打的分。
道理他都懂。可是那五个字像一根刺,扎进去了,道理拔不出来。
手机震了。程蔓的回复来了:
明天上午十点,城西“半日闲”茶馆,二楼靠窗。三天前就有人翻过我家楼下的信箱,我一直在等你们谁来说这件事。
江屿盯着这条回复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
翻信箱。三天前。也就是说,在截获“重点观察升级”之前,动作就已经开始了。第二阶段,可能已经在路上。
他回了两个字:明天见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往机房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的天色,掏出兜里那三样东西的位置,胸口口袋里的打火机硌着掌心,腕上的绳结贴着皮肤。
他推开机房的门,对里面说:“陈队,明天上午我去见程蔓。回来原样汇报。另外,她家楼下的信箱,三天前被人翻过。技术组能不能调一下那一片的民用监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