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程蔓的第二天下午,江屿没回局里,也没回家。
他打车到了城北,在海棠疗养院那条街的街口下了车,顺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这条街他来过几回,路两边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,路牙子上积着一层扫拢的枯叶。疗养院在街的另一头,斜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是一片围了挡板的空地。
他就是冲那片空地来的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这几天脑子里的事太多,截获的碎片、程蔓楼下被翻的信箱、“暂缓刺激”,一件压着一件。做完午间自检,三问全过,他坐在家里却坐不住,起身出门,鬼使神差地就到了这儿。
按专案组内部的编号,这地方叫一号观察点。五年前专案组重启排查的时候,在这片瓦砾堆里找到过烟头、一张老式车票的票根,还有用石块压着的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哥哥留下的一沓手写记录。江岚当年,就是蹲在这片空地上,隔着马路,盯对面的疗养院。
围挡的挡板破了一扇,江屿侧身进去。空地里是拆到一半的老房基,瓦砾堆之间长着半人高的野草。他挑了一处平整点的断墙根坐下,正对着马路对面的疗养院铁门。
铁门锈得厉害,门柱上的漆剥落成斑。大白天的,门里那栋三层小楼所有的窗帘都拉着,只有传达室的窗户开了一半。江屿看着那扇窗,想象哥哥当年坐在这个位置是什么样子,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蹲在瓦砾堆后头,一蹲一个下午,本子上记着几点几分进车、几点几分拉帘、穿白大褂的人几点倒的垃圾。
他坐在那儿,看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。
“兄弟,借个火?”
声音在旁边响起来的时候,江屿几乎是立刻侧过头,他没听见脚步声。
不知什么时候,一个男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了。四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裤子膝盖上磨出两块浅色,头发剪得短,鬓角有了白的。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。
男人手里捏着半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,朝江屿递过来。
“不会抽。”江屿说。
“不会抽好。”男人也不在意,把烟收回去,自己抽出一根叼上,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只老式火机,“啪”地点着,拢着手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这片地要建新楼了吧?”男人抽着烟,眼睛看着围挡外面,语气像跟街边随便一个歇脚的人闲聊,“以前这儿斜对面有家疗养院,听说过没有?听说挺邪性的。”
江屿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动,眼睛仍看着对面铁门:“您知道那家疗养院?”
“早年间我在这片送货。”男人说,“蹬三轮,送副食,这一条街的铺子都跑过。那院里的人,怪得很。大白天的,窗帘全拉着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拉开。进出的车都蒙着布,灰色的面包车,看不清里头。院里的人出来买菜,从来不跟人搭话,付了钱就走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我们送一圈货,别的铺子都能坐下来喝口水,就那院门口,没人愿意多站。”
“哪年的事?”
“九几年到零几年吧。零几年往后,我改行了,来得就少了。”男人眯着眼,看远处那扇铁门,“后来听说关了。关了好,那种地方,早点关早点干净。”
江屿听着,没接话。这些情况,哥哥笔记本里都记过,专案组也核实过,疗养院一九九四年更名,二〇〇三年前后活动收缩,二〇〇八年名义上停办。这个男人讲的,没有一个字出圈。要么是真送过货的,要么是把功课做足了才来的。
男人抽了半根烟,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,补了一句:“对了。十多年前,有个年轻人,也爱在这儿蹲着。”
江屿转头看他。
男人没看他,眼睛还对着那扇铁门,语速不紧不慢:“跟你差不多,找个瓦砾堆,一坐一下午。我那会儿偶尔还路过,回回都能瞅见他。年轻人,瘦,戴个眼镜,背个帆布包。有时候带个本子写写画画,有时候就是干坐着,盯着对面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你刚才那姿势,一个样。”
江屿的心跳快起来了。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您跟他搭过话吗?”
“搭过一回。”男人说,“就一回。我递他一根烟,他跟你说的一样,不会抽。我就问,兄弟你天天在这儿看啥呢。他说,看院子。”男人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“我说一个破院子有啥好看的。他说,你看那窗帘,早上七点半拉上,晚上六点拉开,十几年没变过。里头的人不是养病,是上班。”
江屿坐在那儿没动。这句话,哥哥笔记本里有,一字不差。这个男人不是听说过这些,他是真的跟哥哥搭过话。
“后来呢?”江屿问。
“后来?”男人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,弯腰把烟头揣进裤兜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后来那年轻人不来了。头一年蹲得勤,后来隔三差五,再后来,人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有人说是搬走了。”男人拍了最后一下,站直了,“也有人说是,让院里的人‘请’进去了。那阵子这条街上就传过,说有个盯院子的愣头青,叫人家给盯上了。”
江屿霍地站起来:“您贵姓?”
男人没答这个,已经往前走了两步,只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从江屿脸上,扫到他左腕上露出的半截红绳,又回到他脸上。
“你要是替那年轻人来的,”男人说,“有一句话,就当听个闲嗑。院里的事,别往深了挖。你哥当年差一步就挖到底了,就是差的那一步上,人没的。挖出来的东西,未必是你想看的。有些账,烂在土里,比刨出来强。”
“您认识我哥。”江屿往前跟了一步,“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他跟您说过什么——”
“我说了,就搭过一回话。”男人摆摆手,脚底下不停,“小伙子,我一条街一条街送了半辈子货,见过的人多了。谁是过路的,谁不是,我看得出来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空地深处那条通向巷子的土路。江屿快步跟上,绕过一堆碎砖,土路拐了个弯,巷口是空的。
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窄巷,直通到另一头的街面,一眼望到头,没有任何岔路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人,不可能在十秒钟之内走完这几十米。江屿站在巷口,前后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后墙,墙上没有门,只有几扇封死的旧窗。他退回空地,围着那堆碎砖转了一圈,最后看的是围挡,挡板内侧有一处泥印,新的,鞋底蹭的,高度过了头顶。人是翻板走的。
他站回原地,胸口一起一伏,缓了半分钟,掏出手机,拨了老陈的电话。
“老江?”老陈的声音带着审讯室里那种回音,人显然不在办公室。
“陈队,我在城北,海棠疗养院对面的一号观察点。”江屿说,“刚才有个人,主动凑上来跟我搭话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背景里的脚步声停了:“主动凑上来?说清楚。”
“四十多岁,旧夹克,短发,鬓角有白的,说自己是早年在这片蹬三轮送副食的,零几年改行。”江屿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,“他知道疗养院的旧事,时间线对得上档案。关键是,他见过我哥。他说我哥当年就蹲在这个位置观察疗养院,他跟我哥搭过一回话,我哥说过一句话,那句原话在哥哥的笔记本里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来意?”
“他点了我哥的下落,说街上传说,我哥是被院里的人‘请’进去的。说完警告我,院里的事别往深了挖,挖出来的未必是你想看的。然后走了。人进了那条死巷,十秒钟就没了影,围挡内侧有翻板的泥印。”江屿深吸了一口气,“陈队,还有一件事。他临走前那句话,‘你要是替那年轻人来的’。他没问我是谁,他是拿‘替我哥来的’这个前提在跟我说话。他至少猜得到我是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背景里的脚步声重新动了起来,变快了:“你现在原地别动,别出空地。我叫最近的巡逻组过去,顺便把那条巷子和周边的监控全调。人往哪头翻的板?”
“背对街面那头,往居民区里侧。”
“行。你听着,别自己追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下来,“老江,我先把丑话说头里。这个人对出现的时机、说话的分寸、退场的路线,全是算过的。他说的每一句真话,都是他想让你听的那部分。‘别往深了挖’,这六个字你品品,这是警告还是支使?你哥的案子挖到底了没有,你我都不知道,凭什么他一个送货的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可是陈队,他是这十一年里,第一个能对上我哥失踪前动向的活人。笔记本是死的,记录是死的,这个人是活的。他还留在这儿说话,不管他什么身份,他想让我记住那句警告,就说明我哥当年挖的那个底,现在还有人怕被挖开。”
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“嗯”拖得很长:“十分钟,巡逻组到。你就在那儿待着,看见什么记住什么,别动。”
挂了电话,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没有走远,退回到刚才坐的那截断墙根,又坐下了。
对面的疗养院铁门还是那个样子,锈的,静的。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半,从头到尾没见人影。他坐的位置,按哥哥笔记本里标的方位,正是当年那个主观察位。烟头、车票根、油纸包,都是在这一带的瓦砾里刨出来的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碎石。哥哥当年往这儿放的,也许不止那些。
他伸手,拨开断墙根一丛枯掉的野草。草根底下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石头压着的地方,泥土的颜色和四周不太一样。
巡逻车的警笛声这时候从街口传了过来,由远及近。江屿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去动那块石头。
他直起身,朝警笛的方向看着,等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