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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太熟练了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49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王会计那条线又牵出一个人来。

技术组顺着王会计案发前的通话记录往下捋,捋出他在出事前三个月接触频繁的一个工友,姓吕,五十一岁,原先是纺织厂的老会计,厂子改制后给人看了几年仓库,现在是城南一家物业的收费员。老陈派人摸了两天,摸出来的情况让人心里一沉:这姓吕的,最近一个月,行为特征跟当年案发前的王会计几乎一个模子,开始记不住自己前一顿饭吃了什么,开始对着家人说“我觉得我最近好像有点不对”,开始半夜在小区里站着,一站半小时。

邻居还反映一个细节:上礼拜,有个穿物业巡查马甲的年轻人,在收费亭跟老吕聊过两回天,一回聊了四十多分钟。

封存。八成是刚下不久的,还没封死。这是拆封最好的窗口期,也是最后的窗口期。再拖十天半个月,等隔离墙砌完,就是第二个王会计。

按制度,这次引导提前一天报备,郑岚批了。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,地点是局里那间专门布置过的引导室。小鹿做记录,另外需要一个协助者——引导过程中需要一个非警方身份的“暖场人”坐在对象视野里,用以稳定情绪。这个角色,平时都是找社工,这次时间太赶,恰好程蔓为信箱那事又约了当天过来沟通,老陈顺口说了一句“程蔓行不行,她那气场稳”,就定了她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吕师傅被辖区民警以“例行了解情况”的名义领进引导室。老头穿件洗旧的夹克,进门先给每人散了一圈烟,烟是软包的,散得很熟,一看就是常年管收费亭的人。坐下之后他的手一直在大腿上搓,嘴里念叨:“我说同志,我真没犯什么事啊,我就是,就是最近记性差了点……”

江屿先陪他聊了二十分钟家常,聊厂子,聊改制,聊他闺女在外地。等老吕的肩膀松下来,才进入正题。节拍器调到六十拍,引导词从第一段起。

一切都按流程走。江屿坐在老吕斜对面,声音放平:“吕师傅,听我的声音。我们先回到一个让你舒服的地方……”

第一段顺利,第二段顺利。到第三段,江屿正要按底稿念出那一句惯用的过渡词——

“江教授。”

程蔓坐在侧后方的椅子上,忽然低声开了口。声音很轻,是那种只让江屿听见、不让老吕受扰的音量。

“您这个引导词第三段有个小问题。”她盯着江屿手里的底稿,“‘回到你最放松的时刻’,这句话太宽了。对象接到这种问法,脑子会自己挑一个‘标准答案’,上回旅游啊、泡澡啊,挑出来的多半是编的。换成‘回到你手心最暖的那一刻’。手心,暖,两个钩子,具体的体感比‘放松’那种词好钩得多,真记忆都是挂在体感上的。”

江屿的嘴唇张开了,那句准备念的过渡词停在嘴边。

他的动作顿在半空,大概有两秒钟。

这句话里的东西,外行人看不出来。“最放松的时刻”太宽、容易滑进“标准回答”、换成体感钩子,这不是心理学普及层面上的知识。这是引导技术里关于“伪反应识别”的进阶内容,是他这些年做案子里自己磨出来的那一路东西。他在海城大学的课上都不教这个,教材里没有,公开文献里没有,档案里倒是写了,可程蔓看档案的权限,是老陈特批过的部分材料,那部分里恰恰不含技术卷。

他抬起头,看了程蔓一眼。

程蔓坐在那儿,神情自若,还朝他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
江屿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,把底稿上那一句划掉,照她说的改了:“吕师傅,回到你手心最暖的那一刻。”

老吕的眼皮慢慢沉下来。呼吸变长了。半分钟后,他开口,声音发飘:“冬天……下班,揣着炉子上烤的红薯回家……闺女在楼道口等我……手心是烫的……”

真的。这段记忆带着温度细节、情绪细节、和后文能对得上的时间线,是真的钩上来了。比江屿原本预期的速度,快了少说十分钟。

封存核心藏在一段厂里发工资的记忆后面。后续的拆解又用了四十分钟,全程,江屿每念一段引导词之前,耳朵里都会先响起程蔓那句很轻的提醒。第三次,她提醒的是节拍器的节奏:“对象现在的心率下来了,拍子可以压到五十,太快了他会跟丢。”江屿看了一眼监护数据,心率果然降到了每分钟五十八。他把节拍器压到五十。

第四次,是在选锚点的时候。引导需要一个“回程锚”,一般用对象的家人、老物件这类意象。江屿刚起了个头,程蔓说:“他闺女不行,他闺女在外地,回去的路上他会慌。用他那条烟。”江屿改用烟,把那包软包烟放在老吕手心里。回程,稳稳当当。

整个拆封结束时,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。封存的核心顺利归档,老吕被家属接走,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,回头跟江屿说:“同志,我脑子那个……那个蒙着的地方,好像亮了一条缝。谢谢啊。”

人走了,引导室里剩下他们仨。小鹿去整理录音,屋里就剩江屿和程蔓。

江屿把设备一件件收进箱子里,收得很慢。收到节拍器的时候,他直起身,没有绕弯子。

“程记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的心理学,是在哪学的?”

程蔓正在帮他把引导词底稿摞齐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,没停。

“采、采访多了嘛。”她说,语气还是那个语气,“跑社会新闻的,什么人不见。做心理辅导的、做传销洗脑的、坐牢出来的,见得多了,听也听出点门道。你们那套东西,我旁听了几回,看也看出些皮毛。”

这套话,合理。一个跑了十几年深度调查的记者,见多识广,触类旁通,说得通。江屿这些年见过太多“合理”。

他看着她:“引导词那个钩子,不是听出来的。是做过的人才说得出的话。改那句话的时候,你说‘容易滑进标准回答’,‘标准回答’这个词,是做引导的人对伪反应的行话。听出来的人,不会用这个词。”

程蔓摞底稿的手停了。

屋里静了几秒。她的笑容淡了一些,淡下来之后,脸上剩下的东西反而更真,一点疲惫,一点提防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。

“江教授。”她把底稿放到桌上,“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的过去,跟‘记忆’沾点边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——我不会害你。这个保证,今天我只能给到这儿。你要是哪天觉得这个保证不够用了,你再问我,看那时候我给不给得出更多。”

“沾点边。”江屿把这三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,没有再往下问。

“对。沾点边。”程蔓拿起自己的包,“信箱的事我按上次说好的办了,路线全换了。替我谢谢小鹿,他给我装的那个门磁挺管用。中午的饭我没胃口,先走了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:“今天那个引导词,你要是觉得我用得不对,往后拦着我。当着我的面拦。别回头自己琢磨。”

说完她推门走了。

江屿站在原地没动。这句话是敲打他的,也是给他递了个台阶——她在告诉他,她知道自己今天露了底,也知道他起了疑。

下午,他按规矩向老陈原样汇报了拆封过程,包括程蔓的四处介入,一字没落。老陈听完,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手指:“全记档了?”

“记了。包括她最后那句话。”

“嗯。”老陈没多评论,只说,“那个‘沾点边’,回头让小方查查她的底。查她的学习经历,不是查她的立场。这两样分开查。”

晚上,江屿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,睡不着。

手表的夜间值守开了,腕子上的红绳换到了右手。他盯着天花板,把白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。

四处介入。引导词的钩子,行话用得准。节拍器的降拍,盯着心率数据说的。锚点的更换,判断依据是“闺女在外地回去会慌”,这个判断后来被验证是对的。烟。四回里最扎他的就是烟那回。选锚点选到对象的随身物件上,这是引导员在实操里才养得出的手感,教科书上管这个叫“锚点附着”,干过的人管这个叫“手熟”。

一个调查记者,采访听出来的“皮毛”,不会皮毛到这个地步。这已经不是懂,是会。是练过。

他又想起了另一头。程蔓查她父亲的案子,查了十几年。她的父亲,档案里的说法是“异常自杀”,是她所有调查的起点,也是她跟他合作的起点。一个死于记忆类案子的父亲。一个对记忆引导手熟得不像外行的女儿。

这两件事中间,隔着什么?

隔着一句“沾点边”。

还有那本观察记录本上的一行字:潜在招募对象。

江屿翻了个身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把一根刺往一个人身上比划。白天她坐在他侧后方,每一句提醒都让拆封快了十分钟,每一处修正都对,帮的是他,护的是老吕。一个人可以是帮你的,同时可以是来历不明的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麻烦就麻烦在这儿。

录音笔在她那儿就有一个说法:怀疑这段话是假的,就核对文件属性,打我电话,让我当面再念一遍。人呢?人比录音笔复杂。

他伸手,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,点亮,打开备忘录。

翻到最顶上,昨天那条防线的标签还在。他往下新建了一条,想了想,只写了四个字:

程蔓,存疑。

打完这四个字,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行小字:

存疑,不是存敌。

存了,锁屏,手机扣回床头柜。

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小格。他捏了腕上的红绳捋了两遍,闭上眼。睡前清空的规程他照做了,一条一条归档。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他把“程蔓”这两个字也归了进去,标签贴的是:待核。

凌晨两点差一刻,小鹿在隔壁翻了个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。江屿的呼吸慢慢匀了,这一夜,手表没有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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