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卷的第三天下午,程蔓来了。
她没打招呼,没走预约流程,前台的人还没来得及打内线,人已经推开了采访间的门。江屿正在跟小鹿核对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,门一响,两个人都抬了头。
程蔓的手里捏着几页纸。她走到桌前,把纸往江屿面前一拍。
“江教授,解释一下?”
纸上是调档记录的复印件。市交警的档案调阅回执、老钱档案科的出库单,还有一张协调函的存根,事项栏里写着一行字:调取二〇〇五年第0773号交通事故案卷。
“你查我。”程蔓站在桌子另一侧,声音压着,可压不住那股冲劲,“交警那边我有人。今天上午,回执刚出库,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了。我倒要听听,专案组的顾问,绕过我这个当事人,调我父亲车祸的卷,是个什么说法。”
小鹿放在键盘上的手僵住了,看看程蔓,又看看江屿。
江屿把那几页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技巧,直接说:“程记者,你父亲的事,我需要核实。”
“核实什么?”
“核实你告诉我的版本,和卷宗里的版本,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我在你这儿说的每一个字——”程蔓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得很明显,“什么时候轮到‘核实’了?我父亲的死,跟你们查的这些案子没关系!他就是一个死于疲劳驾驶的倒霉记者!跑了半辈子社会新闻,累死在回程高速上,就这么简单!你不去查镜中人,你回头来翻一个死了二十年的记者,翻一个……”
她停住,咽了一口,接着说,声音反而更冲:“江教授,你直说。你是不是觉得,我也是他们的人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过。”
“你想了。”
江屿没接这句。他等她呼吸缓了两拍,才开口:“程蔓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想搞清楚一件事。你对我解释不了的那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对镜中人的行事方式,太熟了。”江屿说,“曹敏案那次,你拍桌子,说了半句,‘镜中人从来不会’,然后你自己咽回去了,改口说‘从来不会留把柄给你们’。今天我不跟你绕。你咽回去的那半句,原话是什么?你本来要说,‘镜中人从来不会’怎么样?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
程蔓站在那儿没动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,刚才拍纸时那股劲,正一点一点从手上退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很多,“那句话是……脱口而出的。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我为什么会那么说。写稿子的人,有些句子是自己蹦出来的,我没细想过。”
“还有引导词那回。”江屿的声音不重,一句一句往前送,“‘标准回答’,‘手心的钩子’。还有锚点那回,‘闺女在外地,回去会慌’。程蔓,我在这个行当里待了十几年,什么是听出来的皮毛,什么是练出来的手感,我分得清。你那几句话,是手感。”
“所以呢?”程蔓抬起眼看他,眼眶泛红了,红得很实在,“所以你就去翻我爸的卷子?江屿,我等了十年。我大学报新闻系,进我爸待过的部门,一条线一条线地摸,摸到快三十岁才摸到你们这个专案组的门槛,就是为了等一个肯查镜中人的人。等到今天,等到的是什么?是这个人调我父亲的死档,坐在这儿,一句一句地审我为什么说话太熟。”
“我没在审你。”
“这就是审!”
她的声音在屋里炸开,又硬生生刹住。她站在那儿,呼吸很乱,眼睛红着,盯着江屿。江屿坐在原地没动,也没有躲那双眼睛。他心里那杆秤在晃,她此刻的愤怒是热的,是真的,一个骗子撑不出这种温度。可正因为他见过真愤怒长什么样,他才更确认了刚才那一瞬,就在他说出“你咽回去的那半句,原话是什么”的时候,程蔓的脸上闪过一个别的东西。
那不是愤怒。那是慌。很短,不到一秒,像一个人脚底下踩空了半步。
一个人对自己的话被追问,会用愤怒挡。可一个人对自己“为什么会说那句话”都答不上来的时候,闪的是那种慌。
“程蔓。”江屿放缓了语速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,“你父亲,真的死于车祸吗?”
这句话问出去,屋里静了两秒。
程蔓猛地抬起头。刚才那点慌乱,在她的眼神里迅速翻成了另一种东西,被逼到墙角的东西。她盯着江屿,嘴唇动了动,第一个字没出来,第二个字也没出来。
然后她抓起了桌上的包。
“你不信我,就别再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录音笔不用还了,就当我看错了人。”
她转身就走,椅子被带得晃了一下。门被摔上,震得墙上那面白板的磁扣跳起来,掉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采访间里剩下江屿和小鹿。过了好几秒,小鹿才弯腰把磁扣捡起来,放回白板上,小声说:“老师……她那个红眼眶,不像装的。”
“不像。”江屿坐着没动,看着那扇门,“愤怒是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慌也是真的。”江屿说,“小鹿,你刚才看见她听见那个问题时候的脸没有?我问她父亲是不是真死于车祸,那一瞬间,她不是被冒犯。她是不知道答案。”
“什么叫不知道答案?我爸怎么死的,我怎么可能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们每个人都‘知道’自己的过去。”江屿说,“可她那一下,像一个人伸手去拿一件用了半辈子的东西,忽然发现自己不确定那东西是什么做的。她自己被自己吓着了。这不是装出来的。装的人会演‘我不敢相信你这么问’,她那一瞬演的是‘我不敢相信我答不上来’。这两样,脸不一样。”
小鹿站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
江屿把桌上那几页调档回执收拢,跟事故认定书摞在一起。程蔓拍在桌上的力道还在纸上留着折角,他一页页抚平。
“她刚说的那句话,你记下来没有?”他问。
“哪句?”
“‘我父亲的死,跟你们查的案子没关系’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遍她说的是‘我父亲的死,跟我父亲无关’。说错了。说错的那句,才是话赶话时候的真话——那场死,跟程国梁这个人,可能真的无关。她纠正得太快了,可我听见了。”
小鹿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,手有点沉。
“老师,那现在……”
“卷照查,两条腿走。”江屿站起来,“你把0773号卷宗里能交叉的东西全排出来,重点还是血检和认定依据。我去跟陈队报备今天的事,一步不落。”
老陈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。江屿进去的时候,老陈正对着电脑皱眉,见了他,指了指椅子:“程蔓刚从局里出去,摔的门我隔着两层楼都听见了。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江屿从调卷的缘由讲起,档案的“太顺”、孟老师的“印象不深”、复盘会上那段“取用感”、那句咽了半截的“从来”,再到今天采访间里这一场,逐条讲了,包括程蔓说错又纠正的那一句,也包括他自己心里那杆秤的晃动,愤怒是真的,慌乱也是真的。
老陈听完,靠回椅背,半天没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你今天那个最后一问,问猛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‘你父亲真的死于车祸吗’,这问题不是问她的,是撬她的。撬开一道缝,东西会漏出来,人也会碎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事到这一步,撬也撬了。你刚才说的那个‘不知道答案’,我掂了掂,跟一样东西对得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观察记录本。”老陈拉开抽屉,取出那册红旗三巷的记录本,翻到其中一页,推过来,“你再看一遍这行字。”
江屿低头看。那一栏,程蔓名下,评语的原文:
潜在招募对象。
“这一直是敌方的视角。”老陈说,“我一直当它是敌方给程蔓打的分。今天你讲的那些,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,这行字也许不是在‘评价’程蔓。是在‘记录’程蔓。记录一个已经动过手的东西,观察后续反应。你想想,什么叫潜在?还没成,在等。等什么?等那个‘编外人格’一样的东西,在她身上长到哪一步。”
江屿盯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“卷宗加急。”老陈把记录本收回去,“另外,程蔓那边,从今天起二十四小时不能没人管。她现在是什么状态?被自己吓着了,又跟咱们掰了,两头没着落,这种时候最出事。她要真干净,是委屈;她要真有问题,是震荡。不管哪种,她一个人扛着,都危险。”
他抓起内线电话,拨了外勤组:“派两个人,不贴身,定点。程蔓家、报社,两点一线。有异动,第一时间报我。”
放下电话,老陈看着江屿:“还有你。你今天撬了她一下,往后几天,你那脑子里的那位‘借宿的’,最会挑这种你心绪不稳的时候敲门。自检别断,晚上守时照旧。滚回去干活。”
江屿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。他给老陈口头报过了,还有一条消息要补——不是发给老陈的,是发给程蔓的。他站在那儿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:
卷宗给你看。
发出去,显示已送达。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档案区走。走到半路,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停住,掏出来看。
程蔓回了一条,只有三个字:
我不看。
江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条:
那我看完讲给你。原样讲,一个字不差。
这一条,隔了很久才显示已读。没有再回复。
他把手机收好,推开档案区的门。小鹿已经把0773号卷宗的三本复印件在桌上排开了,见他进来,指着中间那本的第一页:“老师,出结果了。事故认定书,认定疲劳驾驶。依据栏——”
他把那页纸转过来,推到江屿面前。
“依据只有一项:现场勘查的车辆轨迹分析。血检那栏,是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