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蔓归队第五天，城西出了事。
先接到消息的是老陈。辖区派出所报上来一桩怪事：老街社区一栋居民楼里，七户人家，一夜之间都“忘了”同一件事，上周社区组织的消防演练。社区干部上门催他们填演练反馈表，挨家挨户问下来，人人一脸茫然：“消防演练？有这回事吗？”有位退休教师急了，还跟社区干部吵起来，说自己记性再差，楼底下拉着横幅搞活动，不可能不知道。
可东西都在。演练当天的照片，三十多张，横幅还卷着收在社区办公室，签到表上一页七个名字，签得工工整整。照片里这七户的人个个在场，有人还举着灭火器拍了照。人证物证俱全，就是这七个人，从昨天早上起，集体不认账了。
七户，同一栋楼，同一段记忆，同一夜之间。
老陈把电话打给江屿的时候，江屿正在跟小鹿过0773号卷宗的尸检部分。“你先放下，过来。”老陈在电话里说，“这个比那个急。”
一个小时后，江屿到了老街社区。社区主任姓佟，五十来岁，领着他们一户一户走。江屿让小鹿带着录音设备跟在后面，他先做基础筛查，每家问的问题都是一套：昨天晚饭吃了什么，上礼拜三干了什么，最近一次去银行是哪天。
七户人家，十四个成年人，三个孩子。基础筛查的结果让人后脊发凉：除了“消防演练”那一段，其他记忆全部完好。昨天晚饭记得清清楚楚，上礼拜三的事对答如流，连退休教师跟儿媳上周吵架的细节都能复述。每个人的记忆大厦都好好的，就被人从墙上整整齐齐地抠走了一块砖，一块大小、位置分毫不差的砖。
三楼的刘家媳妇还说了一个细节。她说昨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，听见楼道里有响动，“像有人在楼道里站了很久，又走了”。她说她当时迷迷糊糊，没起来看。邻居一对照，五楼的赵家老头夜里也听见了动静，说是“有人上楼下楼，脚步很轻”。
江屿在楼下空地上把七户的情况汇总到笔记本上，老陈蹲在他旁边抽烟。
“你的判断？”老陈问。
“覆盖术。”江屿说，“跟王会计那次是同一路东西，但量大得多。王会计那单，是一个人的一段财务记忆。这一次，是十四个人加三个孩子的同一段记忆，同一夜完成。手法上不是简单的升级，是另一种用法，精准制导，抹掉的东西是同一个坐标，消防演练，那个上午，那个地点。”
“我就不明白了。”老陈弹了弹烟灰，“他们抹一段社区活动干什么？演练碍着他们什么事了？吃饱了撑的？”
“不是吃饱了撑的。”江屿把签到表摊在膝盖上，“陈队，您看这七户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参加了那场演练。抹掉演练，等于抹掉的不只是一场活动，是抹掉‘这七家人在同一个上午、同一个院子里互相见过、聊过、拍了照’这整件事。假如他们要的不是抹活动，是抹‘七个人同时在场’这个事实呢？”
老陈眯起眼：“接着说。”
“从技术上说，这是在测‘大范围覆盖’的精度。”江屿说，“同一栋楼，同一段记忆，十几个人，一夜之间，抹得这么干净，边界还这么清楚，隔壁的没抹，演练前后的没抹。这已经不是作案了，这是打靶。他们在城西找了七个活人当靶子，试他们那杆枪打不打得成环。”
“测成了要干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屿说，“但一个在测大范围覆盖的组织，后面要干的事，规模小不了。陈队，反过来想，咱们其实是捡了个便宜。这次是测试，他们挑了个无关紧要的事件来抹，等于把能力演示给了咱们看，还留了照片和签到表当对照组。往后真要抹什么要紧的事，手法就是这一套。咱们现在至少知道他们的枪口什么样了。”
老陈把烟掐了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：“那更得抢时间。七户人家的背景全查一遍，重点查这七家里有没有人身份特殊，或者最近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。还有那个穿马甲进小区的，赵家老头说夜里听见脚步——查门禁记录、监控，一晚上搞定。”
排查要人手，更要眼线。城西老街是程蔓的地盘，她跑社会新闻十几年，那一带的门卫、菜贩、社区保洁、收废品的，一半认识她。查这种背景，正规警力挨家走访要一个礼拜，程蔓的线人网撒下去，两天就能捞出有用的东西。
江屿拨了电话过去。
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江教授。”程蔓的声音有点哑，背景很安静，安静得有点刻意。
“城西老街出事了，跟你说一遍情况，你听听有没有能对上的。”江屿把七户集体失忆的事讲了一遍，讲完说，“我需要你的线人网。这七户人家近三个月的活动、接触的人，越细越好。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动？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这两天……不太方便。”程蔓说。
江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不方便？”
“家里有点事。我姑妈病了，我这两天在跑医院。”她说得不太顺，“过两天，过两天我一定帮你张罗。线人那边我先电话问问……大面上的。”
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仁和。”她答得倒是快，“老毛病，心衰，我不去盯着不放心。”
江屿“嗯”了一声，说行，你先忙，有需要随时打给我。程蔓说了声好，挂了。
江屿收起手机，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没动。
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：“不给力？”
“说她姑妈病了，在医院。”江屿说。
“她姑妈我知道，她家里就剩这么个亲戚，上回她跟我说过，”老陈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，看了江屿一眼，“上回她跟我说的是，她姑妈去年就住进了康复护理院，长期卧床，探视都固定。心衰急性发作转仁和，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你去查一下仁和的住院登记。”江屿说。
老陈没立刻动，先看了他几秒：“老江，你想清楚再查。前天你们俩才在咖啡馆门口把话说开，冰层刚裂，你现在连她姑妈住院都查——这层冰要不要了？”
“所以要按规矩查。”江屿说，“不瞒她，也不绕她，但也不问她。查完是什么样，就是什么样。陈队，不是我疑她。是时间对不上了。组织的通讯把她列成‘重点观察升级，接触试探第二阶段’，这是截获的东西，白纸黑字。归队第五天，城西出事，正是需要她的线人网的时候，她‘不太方便’。这两件事挨得这么近，我愿意相信是巧合，可我要是连查都不查就信了是巧合，那才是对不起咖啡馆那晚上。”
老陈盯了他一会儿，从兜里摸出手机：“我打给仁和的保卫科，直接问住院登记。这种事不用派人，一个电话。”
电话打过去，问得很顺。五分钟后，老陈挂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仁和心内科和急诊，最近一周，没有姓程的、也没有她姑妈那个姓氏的住院记录。”他说，“倒是护理院那边，她姑妈确实回护理院了，昨天有人探视登记，登记的名字，是程蔓。”
“昨天她去护理院看姑妈了。”江屿说，“这一半是真的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——”江屿看着社区办公室里那卷收起来的横幅，“另一半，等线人网那边的动静。她说‘大面上先电话问问’，那就看她的线人报不报东西，报上来的是真东西还是干净东西。陈队，我不猜了，我等数据。这两天你先安排队里的人正常排查，别声张需要她。她要真在跟什么人周旋，咱们这边一催，她那边就多一分难处；她要是真家里有事，咱们一催，也伤人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点头，“排查照走，她的那份不催。不过老江，我丑话说在头里，线人网报上来的东西要是干净的，那可就不是疑虑了，那得摊牌。”
“到时候我第一个摊。”江屿说。
当天晚上，江屿回到局里，小鹿把白天的筛查数据整理完了。他把七户的筛查记录一份一份看完，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住了。
三楼的刘家，那个说夜里听见楼道响动的媳妇，筛查时闲聊提了一句：演练那天上午，院里来了个“社区拍宣传照的年轻人”，背个相机，挨个拍，说照片要登社区公众号。七户人家，有五户说记得这个人。演练的照片里，确实有一半是“路人视角”的抓拍。
这个人，社区干部对不上号。社区说那天没安排人拍宣传照。
江屿把这一条圈出来，递给小鹿：“第一优先。照片的拍摄角度能还原他的站位，看能不能从社区自己的监控里抠出这个人。另外，把‘拍宣传照的’这个事，混在别的问题里，明天再去问那七户，注意，是问‘那天院里还有什么人’，别直接问拍照的。他们的演练记忆被抹了，但抹的是‘事件’，周边的零碎印象未必全干净，说不定有人记得那人的鞋、他的包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鹿记下来，又犹豫了一下，“老师，程姐那边……”
“她说过两天。”江屿说，“那就过两天。”
小鹿走后，办公室就剩江屿一个人。桌上摊着两摞东西，左边是七户人家的筛查记录，右边是0773号卷宗的尸检部分。他先看左边，一页页排照片的角度，排完了，右边那份他也看，血检空栏、认定依据单一，还有他在页边做的批注。
十一点，他做睡前清空。归档到最后，他把“程蔓，不方便”这一条捞出来，掂了掂。他的手停了很久。
最后他没有归这一条。他在备忘录“程蔓，存疑”那条底下，添了一行：
不催。等两天。她若在周旋，两天是她能给的信号；她若在躲，两天后见真章。
写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拿过案卷继续看。看到十二点半，隔壁办公室小鹿的灯还亮着，键盘声断断续续。他起身过去，看见小鹿正对着电脑屏幕逐帧过社区监控。
“有眉目了？”江屿问。
“有一个。”小鹿指着屏幕上一帧模糊的画面，“老师，您看这个时间，演练当天上午十点零七，社区北门的探头。这个背相机的人进来的。进来的姿势，”
他把画面放大。那个模糊的身影进门时，先侧了一下头，看了一眼探头的位置，然后才走进去。
“知道探头在哪的人。”江屿盯着那半张脸看。
“对，不是躲。”小鹿说，“躲的人会避开探头。他是确认了探头在哪，然后照样走。他不怕被拍到脸，说明那张脸不是他自己的。”
江屿伸手，把那一帧拷了下来。
“发给技术组比对。”他说，“先跟库里所有前科人员比。另外，把这帧图给程蔓的线人网预备着，等她那边方便，第一件事就是拿这张图问老街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，接着调下一帧。江屿回自己办公室，把拷下来的图在自己电脑上也存了一份，放大，盯着看。
模糊的侧脸，看着有点年轻，三十岁上下，跟吕师傅收费亭外那个穿物业马甲的年轻人，年纪对得上。
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。一张是社区监控里背相机的，一张是收费亭外探头的截帧。像素都低，脸都对不上五官。
对得上的，是两个人的肩膀。都是左肩比右肩略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