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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假消息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15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老街排查进入第四天,技术组比对前科库没有结果,社区监控里那个背相机的人出了北门就断了线。程蔓那边,第三天果然来电了,说家里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,线人网可以动了。她真的动了,两天里线人报上来七八条,社区里谁家最近进过生面孔,哪家收了来历不明的废品,一条一条都过了筛,有用的不多,但不是干净的空话。

江屿把报上来的东西看完,心里松了半格。

可那半格松,不能解决他的问题。疑云这种东西,勤勉冲不散。她这两天的表现,可以是一个清白的人在补欠账,也可以是一个知道自己在被看的人在演。他分不出来。

周四晚上,他把小鹿单独留下来。

办公室门关上,江屿把一份手写的便签推到小鹿面前。便签上是一段话:演练案排查有新方向,疑似与城西金桥路一处新据点有关,拟三日后协同分局搜查金桥路17号旧楼。

“念熟它,别留纸。”江屿说。

小鹿念了两遍,抬起头:“老师,金桥路17号,有这地方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金桥路是有的,但那条路上没有17号,编号到15就断了。据点是我编的,搜查计划也是编的。这四个字,‘金桥旧楼’,是这世上只存在于这张纸上的一件东西。”

小鹿捏着便签,手指慢慢收紧了:“您要放饵。”

“我要放饵。”江屿说,“这条消息,你找机会,‘无意’地漏给程蔓。就当是闲聊,说漏嘴,或者被人问出来。说的时候要自然,说完别找补,找补就假了。然后咱们什么都别做,等着。三天之内,组织那边要是没有动静,这个饵白放,说明消息没流出去,或者没流到他们那儿,程蔓那边的嫌疑就往下压。三天之内,‘金桥’两个字出现在任何截获的通讯里——”

江屿停住。

小鹿替他说完:“那就是从程姐那儿漏的。”

“是从知道这件事的人那儿漏的。”江屿纠正他,“这话要咬准。知道这件事的,一共四个人。我,你,老陈,程蔓。饵从你嘴里出去,只到她耳朵里为止,这是我们能控制的。但出了她的耳朵,去哪儿了,我们控制不了。”

小鹿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,最后问:“老师,非得这样吗?咖啡馆那晚上……”

“就是咖啡馆那晚上,才非得这样。”江屿说,“小鹿,我跟你讲透。我现在有两个做法。一个是不设局,凭着她这两天的表现信她,把疑虑销掉,往后组里的东西对她不设防。万一她是干净的,这是最好的结局;万一不是,专案组连同她本人,全折进去。另一个是设这个局。设了局,她要是干净的,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试过,她不受任何伤;她要不是干净的,我们提前知道,救的是所有人,包括救她自己——你想过没有,要是她是被人攥着什么在替组织办事,‘提前暴露’对她反而是解脱。”

小鹿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,看了半天,把它折起来,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

“我什么时候说?”他问。声音哑着。

“不挑时候,等机会。明天她要来对线人那批材料,机会自然会有。”江屿说,“说完忘了它。往后三天,对她的态度,跟昨天一模一样,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。”

第二天上午,程蔓果然来局里对材料。三个人在会议室把线人报上来的东西过了两小时,程蔓还在白板上画老街的人头关系图,画到一半,笔没水了,甩了甩。小鹿出去替她拿笔,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沓材料,往桌上一放,最上面那份的封页印着“演练案排查计划(三)”几个字。

程蔓扫了一眼:“排查排到哪儿了?”

“下周有动作。”小鹿说着翻材料,翻得很自然,边翻边嘟囔,“陈队签了个搜查的协同函,金桥那边,说是有新线索指向……”

他翻页的手顿住了,抬头,看见江屿从材料另一头抽走了那份封页。

“这份你拿错了。”江屿说,“内部调度件,不在这批里。”

小鹿“哎”了一声,把材料收回,两句话把话头带开,转去说人头图了。程蔓“哦”了一声,没追问,接着画她的图。

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半分钟。

当天晚上,江屿跟老陈关起门对了一次。老陈听完,闷了半晌:“饵是你下的,我不拦你,程序上我担着。但结果出来之前,这事到你我为止,连小方都不能让他知道那四个字是假的。截获的东西要是真出现‘金桥’,还得是破译以后他来报,报的时候他得是真信的。”

“应该这样。”江屿说。

然后就是等。

技术组那头,小方带着人盯加密频道盯得比平时紧,理由是“演练案后通讯活跃度上升,加大监控频次”,这个理由是真的,演练案之后那几天的通讯量确实翻了将近一倍,组织在活动。江屿每天去机房坐一小时,什么也不说,就看小方工作。小方以为顾问在盯通讯分析,干得格外卖力。

第一天,截获两段,破译出来的都是物流安排,一批“材料”要走城郊的什么渠道。没有金桥。

第二天,截获一段,是某个观察点的例行回报,措辞隐晦,翻来覆去地看,跟金桥无关。江屿把那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走。

第三天,下午四点二十,江屿在办公室整理演练案的照片比对,小方的电话进来了。电话里那年轻人的声音是绷着的:“江教授,您来一趟机房。新截获的,刚破译出来。”

江屿下楼的时候,走廊像是比平时长。

机房里,小方把破译文本调在主屏上,退开一步。老陈已经在了,站在屏幕侧面,脸上的表情是平的,平得过分。

屏幕上那段通讯不长。破译出来的有效内容就两行:

“预警:目标专案组拟于近期搜查金桥路旧楼一处。涉及人员注意规避,相关点位即刻清理。”

落款是那套他们见过的代号格式。发送时间,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一分。

江屿站在屏幕前,半天没有说话。

机房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。小方在旁边解释着技术细节,说这段走的还是那套信道,密钥跟之前的一致,破译没有疑问,原文存档、时间戳都在,不可能是伪造——他讲得很细,讲完发现两位都没在听,也就收了声。

“金桥路旧楼。”老陈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江,这世上知道‘金桥旧楼’的活人,一双手数得过来。你,我,小鹿。还有,那个昨天上午在会议室里,‘翻材料翻错’的时候,眼睛扫过那份封页的人。”

“封页上只有‘排查计划’四个字。”江屿说,“‘金桥’两个字,在小鹿嘴里。他说漏的那一句里。”

“半句。”老陈说,“他说了‘金桥那边,说是有新线索指向’,然后被你打断了。就这半句。半句里的‘金桥’,三天后上了组织的预警。老江,这段路,中间只有一个人的耳朵。”

江屿没有应这句。他站在屏幕前,看着那行破译字,眼睛发干。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理,是一个画面,咖啡馆门口,夜风里她按住头发说“井底下我不敢一个人下去”的那个画面。不可能。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。她刚从二十七年的井口爬上来,她八岁被按在镜子墙前面做测试,她怎么会:

可证据就挂在屏幕上,时间戳白纸黑字。饵是三天前撒的,鱼是昨夜上的钩。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是他自己亲手接的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开口了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:

“小方,两件事。第一,这段通讯的原始信号,定位能做吗,发信端的大致区域。”

“信号弱,又是中继跳了好几道,定位只能到区一级。”小方说,“不过我可以试。”

“试。第二,从今天起,监控照旧,但机房里所有破译文本,改走纸质,只出三份,我、陈队、档案科各一份。电子版封存。”

小方应了,转身去忙。

老陈跟着江屿走到机房外的走廊上,站定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先不算她。”江屿说,“陈队,你听我把另一条路走完。这条情报的知情范围,咱们刚才只数了人,没数‘路’。小鹿说那半句话的时候,会议室里是三个人。可那之前,那份写着‘金桥路17号’的便签,在纸上待过一晚上——在我办公室,锁在抽屉里。协同函那一版封页,是打印出来的,打印走局里的内网打印服务器。‘金桥’这两个字,从我想出来,到出现在组织通讯里,中间过了几道手,你我并没有全数过一遍。”

老陈的眉毛动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组里另有耳朵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别急着定耳朵长在谁头上。”江屿说,“三天之内,我要两样东西。一,小鹿那半句话说出口之后,程蔓的所有动向,外勤的记录全调来,我看她当天去了哪、见了谁。二,打印服务器的日志,那份封页打印过几份,被谁取走过没有。这两条都排干净了,最后剩下的那个人,我不护短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陈队,我设这个局的时候想过一百种结果,独独没想过,我最怕的不是查实她,是查出她干净之后,我怎么面对自己设过这个局。现在先走程序。”

老陈看了他几秒,点头:“日志我今晚就调。外勤记录你自己在系统里看。还有,小鹿那边,一句话都别提,那孩子心里的秤,比你的还晃。”

江屿回到办公室,反手关了门。他坐到桌前,没有开灯,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里一条一条切进来。

他先做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傍晚自检。三问,一个一个答。答到第三问“你现在在哪、要做什么”的时候,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很久,才把答案说完。说完,他从兜里摸出手机,点亮,翻到备忘录。

“程蔓,存疑。存疑,不是存敌。不催。等两天。”

他往下打了一行:

饵已咬。先排打印,再排外勤,最后才是她。

打完,他没有锁屏,拇指悬在键盘上,又敲了一行,敲得很慢:

若真是她,先问她一句:为什么。

天黑透了,楼下停车场一辆车打着大灯驶出去。江屿把手机扣在桌上,伸手拉亮台灯,从抽屉里取出打印服务器的调阅申请单,开始填。填到“调阅事由”那一栏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
他最后写的是:内部核查,泄密渠道,专项。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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