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蔓把戒指交出来的第二天,它在技术组的桌上躺着,底下垫着黑绒布。
江屿本来想自己陪着看,被小方拦了。“老师……江顾问,您站我旁边我手抖。”他说得挺诚恳,“上次您看我破译,我打了三遍才打对密码。您去隔壁喝茶,有了东西我第一时间喊您。”
江屿去了隔壁。隔壁坐着的还有程蔓,她请了假,一上午没说话,就坐着,手边一杯水,没动过。
第一声喊是中午。
“江顾问!您过来!”小方趴在显微镜上,头都不抬,“戒圈内壁有刻痕。不是花纹,是字,微雕的,刻得深浅一致,是机器干的活,不是手工。肉眼看就是一圈毛边。”
“念。”
小方把目镜让给江屿。江屿凑上去,调焦。刻痕在放大六十倍之后成了笔画,一个一个认出来,八个字:
记忆为证,勿忘勿念。
“底下还有一行。”小方在旁边说,“更小,我念了三遍才敢确定,是数字。北纬、东经,六位一组的坐标格式。落点我标了,”
他把地图调出来,指给江屿看。指头点下去的地方,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城西。老城区边上,坐标圈了一小片。
“误差多大?”
“微雕的精度摆在那,五十米以内吧。”小方挠头,“不过江顾问,这坐标是二十一年前刻的。二十一年,那条街要是拆过改过门牌,五十米里头能装下半条巷子。”
下午两点,第二个东西出来了。戒托底下,那圈细缝撬开,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的芯片,黑色的,取出来的时候小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这东西不能是我一个人弄坏的。”他说着,接上了读取设备。
设备读出来了,读不全。数据多重加密,一层套一层。小方和技术组另外两个人轮着啃,啃到第三天凌晨,才撬开最外面两层,剥出一点零碎,里头有一段音频,糊的,像隔着水说话。
放第一遍的时候,程蔓就在屋里。三个人都没吭声,听。
音频很短,来回来去就一个男声,压着嗓子,说同一句话:
“……在城西,在槐树下。在城西……槐树下……”
放了三遍。第三遍放到一半,程蔓伸手把播放停了。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放了很久,才收回来。
“是我爸。”她说。就三个字,说完把脸转向窗户。
江屿站在原地没动。他脑子里在贴标签,一个接一个地贴。
槐树。城西。槐树巷。
那个编号07的、被他们放走又在橘灯屋边上晃过一回的男人,登记的住址就在槐树巷。这个坐标,那个刻痕,不是撞上的。撞一回是巧,两回就是路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陈拨过去。响了四声才接。
“陈队,帮我查个人。程国梁,2005年车祸那个。他生前最后一年的行踪,落脚点、消费记录、通讯记录,能挖的都挖。重点看一条——他去过城西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是打火机的动静,一下,没点着。
“用不着现挖。”老陈说,“上次你让我盯0773卷宗的漏洞,我顺手把他生前三个月的银行流水调过了。程国梁死前那一年,在城西取过四次现金,ATM,槐树巷口那台。四次,间隔十来天,很规律。我本来想等你那边外勤的事了了再说,行,现在说了。还有一条更扎人的,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取现金的时间段,和江岚在城西那本观察记录本上的记录时间,叠着。”老陈说,“我哥当年蹲疗养院对面的空地,做记录,那个阶段我也翻过日期。两拨日期,交叉。”
江屿握着手机,半天没出声。
“老江?”
“在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了。这条先记下,我一会儿去找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身。程蔓还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屋里就他们俩,小方识相地抱着设备去了隔壁。
“程记者。”
“我不想说话。”她说,“你直说就行。”
“你父亲最后一年的行踪查到了。他在城西活动,四次,就在槐树巷口取的钱。时间上,和我哥哥做观察记录的日子,是交叉的。”
程蔓转过身来了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但眼睛睁着,睁得很大,不躲。
“你哥哥。”她重复这三个字,“江岚?”
“江岚。”江屿说,“他当年也在查镜中人,蹲点观察疗养院,留了一本记录本。后来人没了,没找到尸首,案子里挂的是失踪。”他停了停,把后面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,“你父亲车祸,是2005年。江岚最后有确凿行踪记录,也是十一年前。一前一后,差的月份不多。两个人,查同一个东西,都在城西落脚,都在槐树巷那一带留下痕迹。程记者,你父亲和我哥哥,可能认识。不止认识——可能一起干过事。”
程蔓的手撑住了桌沿。
“这个戒指,”她盯着桌上那块黑绒布,芯片已经取走了,戒指空着,一个素圈,“是我爸留的。他知道自己要出事?”
“刻微雕、藏芯片,这不是随手干的事。”江屿说,“这是留后手的人干的事。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掉,把最重要的东西封在贴身遗物里,赌它有一天能到你的手上。”
“可它没到我手上。”程蔓的声音起来了,快了,“它丢了二十一年。车祸之后遗物清单上没有它。它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?拿走的这二十一年,它在谁手里?上个月它又回来了,为什么回来?”
三个问题砸下来,屋里静了。
“前两个,我不知道,归档待核。”江屿说,一个字一个字,“第三个,我有一个猜想,不一定对。他们把它寄还给你,不是还,是钩子。让你攥着你爸的遗物,攥着‘城西槐树下’这句话,然后拿它跟你换专案组的动向。他们不急着要戒指里的东西,不是不知道里头有东西,就是笃定你解不开。或者,里头剩下的这一段,本来就是他们留下来的半截。真正要紧的,他们在二十一年前就取走了。”
程蔓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江教授。”她再抬头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,但稳了,“你说过一句话。在咖啡馆门口。你说你下井的时候,下面要是有个人,你会先递手,再问他是谁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哥哥和我爸,”她说,“两个下井的人。一个的尸首都没找着,一个连血检都是空的。他们底下,是不是本来就在一块儿?”
江屿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拿起那枚空了的戒指,对着窗户的光转了半圈。素圈,磨得发亮,内壁那八个字现在摸得出一丁点涩了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所以从今天起,这条线不分你的我的。槐树巷,坐标,07,你爸的取款记录,我哥的观察本,五样东西摆一张桌上。明天一早,先去踩坐标。程记者,”
“嗯?”
“这次不用你一个人去了。”
他正说着,门开了。小鹿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,脸色不对。
“老师,就……就一件事。我誊档案的时候,把江岚师兄那本观察记录的复印件又翻了一遍。最后一页,最后一条记录,您以前画过线的,我没动它,可我今天才看明白,那条记录的末尾,有两个他补写的小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小鹿把那页纸放到桌上,指着末行。
那两个字是:找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