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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双轨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45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“找程”那两个字在桌上摆了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,程蔓来了。

她是自己找上门的。进门没坐,先看了一眼那页复印件,看得很久,然后伸手从领口里把项链解下来,那枚空了的素圈,昨晚技术组还回来的,链子是新的,戒指是旧的。

她没戴回脖子上。她把戒指放在复印件旁边,正对着“找程”那两个字。

“江屿。”她说,“我八岁,我爸带我去观察站。二十七岁,我妈没了。三十五岁,你告诉我,你哥哥死前写的最后两个字,是找程。我姓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爸留的坐标,是城西。你哥哥蹲的点,也是城西。江教授,我现在不问为什么了,我年纪大了,问不动了。我就问你一句,你敢不敢跟我把话说满?”

“什么叫说满?”

“我把我知道的,全给你。”她说,“我爸生前查过什么、我从观察站带出来的那些手感、那两封信、那个电话号码、我这些年一个人偷偷翻过的东西,一样不留。作为交换,你把江岚的事,全给我。他的笔记、他的观察点、他怎么没的,一样不留。从今天起,咱俩之间不设格子。你敢不敢?”

江屿看着她。她眼底下挂着青,显然一夜没睡,但腰是直的。

按规矩,这里头有几样东西是要过老陈手续的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给这规矩贴了个标签:同盟是私人的,物证是公家的,两码事分开走,不越线。想完,他点头。
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但你记一条。说满,不等于说快。有些东西我暂时只能告诉你‘有’,不能告诉你‘是什么’,比如还在走程序的东西。到能说的那天,我第一个跟你说。”

“行。”程蔓说,“这个我懂。新闻行也一样,稿子没签发前,跟谁都不漏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把话定了。没握手,她拿起戒指,重新挂回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头,外头看不见了。

“外面怎么算?”她问。

“外面,你还是记者,我还是顾问。”江屿说,“你照旧来采访,照旧跟我吵。吵得越真越好。”

“这个我擅长。”程蔓难得咧了一下嘴,嘴角只起了半边。

门这时候被敲了两下,小鹿端着两杯水进来,一杯放她跟前,一杯放江屿跟前。放完没走,站在那儿搓了搓手。

“老师,程姐。”他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你们可算……那个,我这两个月,天天誊你们的卷宗,也天天看你们俩这个那个的。我这心里,跟拉锯似的。今天这锯,总算停了。”

“小鹿。”程蔓说,“上回那半句话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
小鹿的手在杯壁上停住。

“不怪你。”她说,“怪我。要是我,谁都得防我一遍。这事翻篇了。”她端起水喝了一口,放下,“以后再有人钓我,你那半句,说得不赖。”

小鹿站在原地,喉咙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端着空托盘出去了。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得很轻。

---

下午,江屿去了老陈的办公室。关门,坐下,开门见山。

“陈队,我要跟你单线,开一条暗轨。”

老陈正拿镊子夹着烟布丁,闻言停了手。“说说。”

“明面上,专案组照旧。消防演练案接着排,橘灯屋的手册接着分析,所有东西照常进系统、进会议室、进档案科。”江屿说,“暗地里,你我两个人,加小鹿誊件、小方解讯,另外走一套。真正的关键情报,不落电子档,不进档案柜,纸质,单份,锁我办公室。你我之间传递,用暗号。”

“什么暗号?”

“老规矩改成新规矩。”江屿说,“你我在通讯里提地点、提人名,全用代称。槐树巷叫‘东头’,07叫‘那位邻居’,我哥的案子叫‘老账’。名单就咱俩脑子里。就算频道再漏一次,漏出去的是空的。”

老陈把镊子放下了。他没马上接话,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江屿站了一会儿。

“江教授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档,“我干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干这种事。这不是办案,这是在自己屋里防自己人。我丑话说头里,这条轨一开,组里那帮人,每一个都成了你我眼里的‘待核’。小方那孩子,报信的时候声音都是绷的,他能是内鬼?郑岚一个坐咨询中心的,她能是内鬼?可你这条轨一开,他们全在轨外头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轨外的人不背嫌疑,只隔信息。这不是防他们,是防‘在场的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人’。人没锁死,信息先锁死。等打印服务器那条路查到头了,抓着人再说人。”

“要是查不到头呢?”

“那就一直双轨。”江屿说,“陈队,你算一笔账。假饵那半句话,从会议室出去,上了组织的通讯。中间那道口子不管是谁,他还蹲在咱们中间。咱们这半年,破的两个案子、收的残页、拆的封,他全知道。更要紧的是,咱们要往哪走,他先知道。下一站要是提前漏了,咱们到了,那边收拾干净了,一无所获还是轻的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。楼下操场那边有队列训练的号子声,隔着两层楼传上来,一阵一阵的。

老陈转回身,坐回桌后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,又摸出笔,推给江屿。

“写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你要查的下一站。写纸上,我看一眼,烧了。从现在起,这就是咱俩的‘单线仪式’——往后所有要紧地名,都这么过:写,看,烧。烧完只在脑子里。”老陈说,“你那个代称表也一样,不存纸,背下来。”

江屿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秒,落下两个字:

槐树。

老陈低头看了一眼,没念出声。他把纸拿起来,又从桌上摸出那只旧打火机,按了两下才打着,火苗舔上纸角。纸在铁烟灰缸里蜷起来,黑了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。

“东头。”他嘴里过了一遍,确认记住了,然后抬眼,“什么时候动?”

“后天。”江屿说,“明天我先做一天的功课。我哥的观察记录本,我要重读一遍,逐页。程国梁的流水,我要跟记录本的日期逐条对。到了地方不瞎走,先知道二十一年前那儿有什么。”

“就你们俩去?”

“三样东西摆一张桌上,缺一样都不行。”江屿说,“我,程蔓,还有小鹿带着记录本复印件。外勤登记怎么写?”

“写社区回访。”老陈说完自己哼了一声,“这话听着耳熟。”

---

晚上,江屿没回家,在办公室待到很晚。

桌上摊着哥哥的笔记本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得慢。这几个月这本事翻过十几遍,字句都快背下来了,可今天不一样,今天是带着“找程”两个字翻的。再看那些记录,看出来的东西就变了味:某页写“观察对象增加,非在册人员”,某页写“旧城区活动,对方熟悉路线”。以前这些是哥哥一个人的痕迹,现在,每一处都可能是两个人并肩走的痕迹。

翻到最后,他合上本子。

桌角三样东西摆成一排:腕上的红绳,小鹿没换过新的;兜里摸出来放桌上的旧打火机,老金给的那个;还有录音笔。三样都在。三样都在,今晚就算齐了。

他抬手,睡前清空,郑岚方案的第一步。今天的三问答完,他拿起手机,翻开备忘录,逐条看白天的记录,看有没有多出来的、不是他写的东西。

没有。还是他自己的字。

他在备忘录最底下新建一行,敲了四个字:

东头。后天。

敲完锁屏,把三样收好:红绳贴腕,打火机入兜,录音笔进上衣内袋。笔记本锁进抽屉。灯一拉灭,屋里就剩窗外路灯切进来的一条亮。

他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,又回头,摸黑在桌面上扫了一下——钥匙、手机、本子,全在。全在,走。

走廊里他脚步很稳,一层一层下去。走到二楼拐角,文印室那盏灯还亮着,这个点不该亮。他在拐角站了两秒,没过去,从另一边楼梯下了楼。

楼外,夜里的风裹着雨点子下来,落在台阶上,一点一点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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