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定后天去东头的计划,被一个电话打乱了。
凌晨五点十分,江屿的手机在床头震起来。他接起来之前先看了一眼备忘录,一夜没多出别的东西,才接。
“江教授,睡了吧。”是老陈的声音,“没睡也得起了。城西派出所凌晨捡了个流浪汉,不打不闹,不偷不抢,就是咬死一句话——‘我叫沈知遥’。派出所查了半宿,户籍没有,指纹没有,人脸比对跑了三遍,库里没这个人。”
江屿坐起来了。“名字哪三个字?”
“沈,知,遥。他自己在纸上写的,写了二十几遍。”老陈在那头顿了一下,“我对名字不敏感,可这三个字我瞅着别扭。你那本子……你哥的本子上,有没有?”
江屿没答话。他赤脚下床,开了台灯,从包里拿出哥哥笔记本的复印件,翻到最后被撕掉页码的那一段。那一页他看过不下二十遍,残字只剩三个:一个“师”,一个“之”,中间一个洇掉的墨团。他以前给这三个字贴的标签是“待核,疑似人名或地名”。
现在他把“之”字圈了出来。“陈队,有。不能说有,但有一个‘之’,位置对得上。我半小时到。”
---
城西派出所的值班室里,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头发全白了,白得乱,一绺一绺支棱着,脸上的皱纹刻得深。可他的衣领扣得整整齐齐,扣到最上面一颗,扣子还是歪的,歪着也要扣。派出所的人给他拿了热粥,碗摆在长椅边上,没动过。
档案上先挂的临时名字叫崔国生,废品站老板今早认的,说这人在他站里晃了小半年,白天翻纸壳,晚上睡货棚,没名没姓,街坊就叫他老崔。派出所没辙,先这么登记着。
江屿进去的时候,崔国生抬起头。眼神不散,是那种平的、直的稳。
“同志。”他先开口,“我不是疯子。我叫沈知遥,在海城住了三十年。你们查不到我,是因为我的户口,‘沉’了。”
“沉了?”
“沉了。”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下。画了个方框,四边,很规整。画完手指收回去,他自己没察觉。
江屿在对面坐下,没掏记录本。常规问话,先绕。
“沈先生,住哪儿?”
“槐树巷口进去,第三根电线杆右拐,青砖的院子,门楼上有一对抱鼓石。”他答得快,“我住东屋。我母亲住正房。”
“母亲叫什么?”
“周秀兰。在缝纫社做裁缝,一毛钱改一条裤脚,巷子里都找她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,“她不让我碰剪刀,说我手笨。”
“小学同桌?”
“卫东。卫红卫兵的卫,东方红的东。他门牙磕掉半颗,笑起来漏风。”崔国生说到这儿,自己“嘿嘿”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他偷过我一块橡皮,后来还了。”
江屿一句一句听。听完,他出来,在走廊上给小鹿打了个电话,小鹿昨晚在所里附近租的房间睡,说好今天做行前功课,这会儿全用上了。二十分钟后,小鹿抱着电脑跑来,跑得直喘。
“老师,我查完了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槐树巷第三根电线杆右拐,有是有一片青砖院,九十年代末拆的,拆迁档案里没有‘沈知遥’户。周秀兰,全市缝纫社系统的职工名册翻了个遍,姓周的裁缝有两个,都对口不上。‘卫东’更没边了,那一片小学的同届名册里没有叫卫东的。”
“一个都对不上?”
“一个都对不上。老师,这算……植入?覆盖?还是那种……”
“问深了会崩的是植入。”江屿盯着屏幕,“你问他橡皮后来还了没有,他能顺着编。这不一样。他是成套的,从门楼到裤脚的价钱,砖是真砖,搭的梁是假的。这不是灌进去的,是盖上去的。”
“覆盖?”
“覆盖。”江屿点头,然后又摇了一下头,“还有一层。小鹿,你想——盖房子要拆料。他这套身份的料,太细了。一毛钱改一条裤脚,这个价钱是某一年某一条街上的真价钱。漏风的门牙,是真某个孩子的门牙。覆盖用的碎片,多半是从真人身上拆下来的。”
小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“也就是说,真的沈知遥,”
“可能存在过。”江屿说,“住在槐树巷,或者在那一片生活过。被人整个拆了,砌进了这个人脑子里。”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压低,“陈队那边在排他的真实身份。废品站那边也派人去问。咱们今天不急这一头。”
“那急哪头?”
“急他为什么在这儿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人被覆盖了,会在覆盖后的地方醒,不会大老远跑来城西。他晃到废品站小半年,废品站在哪儿?”
小鹿翻了下手机。“城西。离槐树巷口,一公里半。”
“覆盖的东西是槐树巷的,人也在槐树巷边上晃。”江屿说,“这是覆了之后,往回找。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找。”
---
江屿又回了问话室。
这回他没坐,站着,隔着两步。崔国生还是那个坐姿,衣领还是扣到顶。
“沈先生,粥要凉了。”江屿先说了句闲的。
“我不饿。”崔国生说,“同志,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?我没犯事。我住三十年了,交水电费的,单子我都留着,都在东屋抽屉里,锁着,钥匙拴在,”
他说到钥匙,停了。停了大概两秒。
“拴在哪儿?”江屿轻声问。
“……拴在裤腰上。”他答上来了,可答慢了半拍,答完手指又在膝盖上画了个方框。这回画得比刚才用力,指甲在裤子上刮出声。
江屿看着那只手,看它画完,收回。他在心里贴标签:方框,反复,无意识。什么东西是方的、跟钥匙拴在一块、跟“沉了的户口”有关?柜子。带锁的柜子。他在橘灯屋那本手册残页的边角上,见过一个手绘的小图,一格一格的方格,标注的字看不清了,当时归档为“储物/归置示意”。
“沈先生。”江屿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平,“我问最后一个问题。你说你叫沈知遥,那在‘沈知遥’之前,你是谁?”
屋里静了。
崔国生脸上的平静裂了。不是垮,是裂,像玻璃上先起了纹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又张了一次,喉咙里滚出一个音,没成字。然后他整个人抖起来,从肩膀开始抖到手上,两只手抱住头,指头插进那堆乱白发里。
“我就是沈知遥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沈知遥,我就是……”
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,越说越快。派出所值班的小民警探头进来看,江屿抬手止住他。
崔国生抱着头,念到十几遍的时候,声音小下去了。可他的右手从头发里滑下来,落回膝盖上,手指又动了起来。
一笔,一横,四边。
还在画那个方框。
江屿站在原地没动。他袖子里,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。他看那只画画的手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出门,把门轻轻带上。
走廊尽头,老陈刚从废品站那边回来,摘着手套,看见他,扬了扬下巴: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问出一个问题。”江屿说,“他画柜子。陈队,你说,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,天天画的那个柜子,锁的是他的名字,还是别的什么?”
老陈没答。他把手套拍在手里,看了一眼问话室的方向。
“后天去东头的事,”他说,“改成今天下午。这人来路不对,咱们得赶在别人前头。”
江屿说:“我去拿本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