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国生被送去局医院住院观察,是当天下午定的。手续走的“无名氏精神观察”,入院单上名字一栏,写着他自己咬死的那三个字。
江屿和老陈下午先去了东头,也就是槐树巷。踩点的收获不多:巷子还在,比档案里的旧照矮了一截,槐树砍得只剩两棵。第三根电线杆右拐那片青砖院的位置,现在是座六层的居民楼。问了一圈,没人认识沈知遥,也没人认识崔国生。坐标落点在巷子中段偏里,一片锁着的旧公房,铁门上贴的封条是街道的,日期是今年三月的。
“门是新封的。”江屿隔着铁门缝看了一眼,“陈队,里头的地面有脚印,不止一趟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老陈说,“不动它。今天只看,不动。回去走手续,拿搜查证再来。”
两人回到局里是傍晚。夜里十一点多,江屿的电话又响了。医院打来的,值班护士的声音发飘。
“江顾问吗?陈队让我打给您——那位病人,他半夜爬起来,在墙上刻字。用指甲。我们拦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一面墙……刻满了。”
“刻的什么?”
护士报了那行字,报完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他刻的全是这一句。一遍一遍。现在人在病床上,睡着了。手上的指甲劈了三个。”
江屿一边穿外套一边给老陈发消息。赶到医院病房外的走廊,老陈已经到了,抽烟是别想在医院抽的,他捏着一根没点的,来回走。
病房墙上,从齐腰到齐眉的高度,刻痕一道压着一道。指甲刻的,深浅不一,有几道刻到一半断了。可字是认得出来的,几十遍,全是同一行:
档案在槐树下,人是活的。
值班护士在门口不敢进来。崔国生在床上侧躺着,睡着了,右手垂在床沿外头,指头上缠了纱布。
江屿站在墙跟前,从头看到尾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人是活的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单独念出来,很慢。
老陈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覆盖他的人,给他留了句‘活的’?老江,这不顺手。失败品就是失败品,做完扔了就完了,犯不上留话。倒像是,有人故意借他的嘴,给咱们递话。”
“两个可能。”江屿说,“一,覆盖没做干净,这行字是他底下压着的真记忆漏上来了。二,做覆盖的人里头,出了一个岔子,故意留了缝。不管是哪个,”他指着墙,“‘档案在槐树下’。咱们今天下午刚从那儿回来。封着的旧公房,就在那两棵槐树后头。这行字,是给人指路的。”
“指给谁看?”
“给会去看这面墙的人。”江屿说,“写这行字的人算到了,他会闹,会进医院,会有人来查。陈队,递话的、刻字的、被覆盖的,三样事,三双手,未必是一伙。”
老陈没接这句,只把那根烟收回了兜里。他冲护士扬了扬下巴:“墙封起来,拍照,一寸一寸拍。今晚起,这间病房外头加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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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小方的物证鉴定出来了。
小方是抱着报告来江屿办公室的,进来先关门,这个习惯他最近养成了。
“血检出来了。”他把报告摊开,“常规项目都正常,就一项不正常,血液里检出药物残留,代谢周期特别长的那种,半衰期得按月算。我拿成分跟咱们库里的‘忘水’样本比了。”
“忘水”是曹敏案里起获的那批东西的内部代号,让人忘事的。
“同源?”江屿问。
“同源,但是改良过。”小方用笔帽点着报告上那行数据,“不是一回事了,江顾问。忘水那批,是压制记忆用的,剂量是‘擦’的剂量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配的是‘写’的剂量,您听我说,压制和写入,给药的路子相反,一个让通路沉下去,一个让通路立起来,立起来才能往里写东西。他血里这个,是立通路用的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他不是被人弄忘了。”小方说,“他是被人当实验台,往脑子里写了一整套。写成什么样您比我清楚,那套‘沈知遥’,比真户口还真。”
江屿在桌上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上画了个圈。“写入的时间能推吗?”
“按残留浓度倒推,末次给药在七到十个月前。”小方说,“之后没再给过。写完,就扔了。”
“写完就扔。”江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贴标签:实验品,弃置,弃而不杀。他在标签后面补了一笔,可他没死。弃而不杀,两种解释:要么不值一杀,要么不能杀。
小方走后,江屿把派出所转来的崔国生随身物品翻了第二遍。一个破布包,里面东西不多:一个豁口的搪瓷缸,半卷尼龙绳,一件叠得整齐的旧褂子,还有,夹在褂子内衬里的,半张照片。
烧剩的半张。边上焦的,能看出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照片上是条老巷子,路边种着槐树,树影斜着。巷口站着个男人的侧影,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脸那一片正好烧没了。工具包的一角上,有个补丁,深色的,方方正正。江屿拿放大镜看那个补丁,补丁上针脚缝出一个字的轮廓,笔画残了,但看得出是“崔”。
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,后半截烧没了,剩前半行:
替我看着19号,
没有落款。江屿捏着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昨天下午那片封着的旧公房,铁门后头的门牌是连排的,十七、十八——往里数,十九,在最里头那一格的方位上。
他把照片扣在桌上,开了电脑,调旧人口信息系统。这系统比现在的新系统老两代,得专门权限,老陈昨天就给他的条子。他输入“崔国生”三个字。
回车。
跳出来一条记录,尘封状态,底色是灰的。
崔国生,男,城西废品站个体户,八年前登记。登记类别那一栏,不是普通从业人员,是四个字:治安信息员。
对应的辖区,槐树巷片区。
江屿靠在椅背上,没动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。废品站,工具包上的“崔”字补丁,照片上背工具包的男人——一个收废品的,背着工具包站在槐树巷口,在看什么。八年前挂线人,七到十个月前被人用药写掉了一整套身份,扔在离槐树巷一公里半的废品站,让他自己晃着,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。
一个线人。见过什么的人,才需要被换掉记忆。
外头有人敲门,两下,然后是老陈的声音:“老江,在吗?”
“在。”
老陈推门进来,手里也捏着一张纸:“废品站那边问出东西了。老板说,这人半年前来站里的时候,身上就带着那个搪瓷缸,缸底有个习惯,每天要把缸子冲三遍才喝水。老板还说过一句邪的——说这人刚来那阵,半夜听见他念叨,念的是门牌号。翻来覆去,就一个数。”
“多少?”
老陈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。纸上是他刚记的一行字,记的是废品站老板的原话。
“十七、十八、十九,他数到十九就停。”
江屿把桌上那半张照片拿起来,跟老陈的纸并排摆着。照片背面那半行字,和这行刚记的话,头尾接上了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,拨档案科:“老钱吗?我江屿。麻烦调一份八年前槐树巷片区的线人管理档案,登记人崔国生,编号和对接民警,都要。对,现在就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