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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坐标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305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天黑透之后,程蔓家的窗帘全部拉严,客厅的大灯没开,只亮了一盏台灯。

按暗线的规矩,这顿“家宴”三个人心照不宣。芯片数据不敢过局里的系统,小方拿自己的私人设备一点一点暴力破解,破了一周,昨晚出动静了。江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做睡前清空,手表没响,备忘录也没长出别人的字。他给老陈发了一条暗号短信:“东头有动静,明晚聚。”老陈回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

今晚聚的是三个人:江屿、程蔓、小鹿。老陈在局里坐镇,按双轨规矩,这条线他知情,但不出面。

旧笔记本电脑摆在餐桌上,屏幕的光照着三张脸。程蔓给每人倒了杯热水,倒完自己那杯没喝,端着,站在桌边。

小方人没来,来的是他的U盘和一段操作说明,念的人是小鹿。

“小方哥说,第一层解开了。里头不是文件,是一组数据:地理坐标,加一句备注。备注是文字版,他说像是照着手写字整理进芯片的,连标点都照搬了。”小鹿插上U盘,点开文件夹,“他说他只解了这一层就停手了,下面还有一层,锁得死,他怕继续砸会把数据砸坏,让我们看一眼这层再定。”
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
城西,槐树下。若我不回,去19号,问缝衣的人。

屋里没人说话。台灯的光圈边上,程蔓的呼吸变了,短了。她把水杯放下,手指在桌沿上停着,指头压得发白。

“缝衣的人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念出来,念得很慢,“缝衣……裁缝?”

“你爸的备注里,提过一个做裁缝的?”江屿问。

“没有。从来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的亲戚里没有裁缝。我妈是纺织厂的,跟缝纫不搭界。我妈病故之前,我一个字都没从她嘴里听出来过,我爸在查东西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一截,“江屿,我妈临走前那半年,说过一句话。当时我记着是糊涂话,现在我想起来了。她说:‘你爸要是没回来,别去巷子里找。’我问哪条巷子,她不说了。”

“哪条?”

“她没说。她就把脸转过去。”程蔓的手从桌沿上拿开了,攥了一下又松开,“档案里一个污点都没有的,要么是真干净,要么——”她没说完,这句是档案科老钱的原话,她听过江屿转述。

“要么是有人替她收着。”江屿替她接了,“她知道有巷子,不能说。今天说得上号了——槐树巷。”

小鹿在旁边把换算好的坐标调出来,叠到地图上。红点落下去,落在城西老城区,槐树巷中段偏里。小鹿拿标尺量了一下红点到巷口两棵槐树的距离,又把前天铁门里那片旧公房的门牌排布图调出来对着看。

“老师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变调,“红点不在公房那一片。红点在巷子另一侧,独门独院,一个门牌,19号。”

“19号。”江屿说。

桌上三样东西已经摆开了:崔国生照片背面那半行字“替我看着19号,”;病房墙上拍的刻字照片“档案在槐树下,人是活的”;哥哥笔记复印件翻到被撕页码那一段,残字“师”“之”,加那个洇掉的墨团。江屿把小鹿量好的地图打印页推到这一排跟前,四样东西并排。

“三条线。”他说,“一个线人,一个我哥,一个你爸。走的是三条路,落的是同一个门牌。19号。这个结,是今天才打上的,可打的动作是十年前做的。十年前他们仨——或者他们仨里的谁——就已经把19号当成要紧地方了。”

“那‘缝衣的人’呢?”程蔓问,“19号里住的是个裁缝?”

“不知道。查户籍最方便,但暗线不动系统。”江屿说,“明面上这一片挂‘待征收’,征收办的档案里应当有产权和现住人,那个走老陈的路子拿,不沾咱们。今晚先记下。”

小鹿举手了。他有个习惯,说事之前总先抬一下手,跟课堂上要发言似的。

“老师,就……还有一个事。小方哥把没锁死的那段音频也重新切了一遍,之前咱们只抠出‘在城西槐树下’那一句。他这回把前头二十秒的底噪也提了。里头有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在重复数东西。我听了很多遍,他数的不是数,是编号。”

“什么编号?”

小鹿按了播放。音频还是糊的,隔着水似的。低低的一个男声,一遍一遍:

“……零七。零七。零……七……”

程蔓猛地抬头,先看小鹿,再看江屿。

江屿坐在那儿,几秒钟没说话。他的手搭在桌沿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敲,停了。

“07。”他说,“又是07。”

橘灯屋的登记册上被划掉又出现的那一位;城西消防演练案里,监控里左肩略塌的体型的疑似对应;现在,程蔓父亲封进戒指里的芯片,引用的音频里,也在念07。他没把这些说出口。这些走的是明轨的存量,说出来就混线了。他只说了结论的一半:

“这个编号跨了两个案子。程记者,你爸生前最后那一年,不仅在槐树巷活动,他在追一个编号07的人。或者,在替编号07的人做事,两说。待核。”

程蔓没接话。她伸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一半,盯着屏幕上她父亲那行整理稿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连‘若我不回’都写好了。他知道自己回不来。”

这回屋里静得更久。小鹿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,没说话。

“分头。”江屿打破了安静,声音恢复成安排事的调子,“这是暗线,规矩先立死:不进系统,不动警力,不进会议室。东西只在这台离线电脑里。明天,我一个人去‘看房’。看什么房,旧房改造的名目,我教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建筑心理学,去看一栋老宅的名目还是有的。你们俩,”

他看向小鹿:“病房。崔国生那边你顶一天,跟护士站排好班,他再刻字、再念叨什么,原话原样记,一个标点不许动。他数到十九就停,记着他停之前的状态。”

再转向程蔓:“芯片下一层。你盯着小方砸,砸开多少算多少,砸不开就封着。你爸把‘缝衣的人’写进遗言,说明这人当时是活的、是能接触的。今晚之后你干一件事,回去翻你妈的旧东西。裁缝的线索不在你爸那边,在你妈那边,你妈知道不能说的那个人,可能就是缝衣的人。”

程蔓点了头,点完问了一句:“你一个人去?”

“看房不用人陪。”江屿说,“人多,叫踩点。一个人,叫散步。”

他合上电脑,把打印出来的地图页折成四折,收进上衣内袋,跟录音笔放一边。三个人把桌上的杯子收了,各自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。程蔓送他们到门口,开门前又拉了拉窗帘。

“江屿。”她在门边叫住他。

“嗯?”

“19号要真是缝衣的人家……”她说到一半停了,把后半句换了个方向,“我明天翻我妈的东西。要是翻出来什么,我用老办法给你传,不复线。”

“行。”江屿说,“早点睡。”

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。小鹿跟在他后面下楼梯,走到二楼拐角,忽然小声开口:“老师,我就想问一句。您说,缝衣的人,还在不在?”

“在不在,明天下午就知道了。”江屿说,“先管咱们自己的事。你今晚回医院之前,”

“我知道,睡前自检,手表戴着,备忘录我盯着。”小鹿说,“郑老师那套,我背得比您熟。”

到了楼下,两人分头。江屿没打车,顺着街走了一段。走到一个路口,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内袋里那张折起来的地图抽出来,就着路灯展开看了一眼。

红圈就一个,圈着19号。他看完折好,放回去。绿灯亮了,他抬脚过马路,走出两步,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
街角没别人,只有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停着,车斗里码着纸壳,码得很齐。

他多看了那车两秒。纸壳码得这么齐的收废品的,他见过一个。可人不在车上。

他站在原地数了十个数,车没人来。他继续往前走了,脚步没变快,也没变慢。走到下一个街口,他掏出手机,给老陈发了一条:

“明天下午两点,东头,19号。我去。不用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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