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差一刻,江屿到了槐树巷口。
中介小哥是老陈那边托关系找的,姓吕,二十五岁,骑电动车来接的他,一见江屿就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江教授是吧?您这眼光好,这一片要真改了,值钱。就是慢,太慢了。”小哥把电动车支好,领着他往巷子里走,“您看这巷子,空的空、锁的锁,就剩十来户。征收办的人跟我倒过苦水,说别的户都磨下来了,就19号,一个老太太,钉子户里的钉子户,磨了两年,一步不退。补偿标准给她抬了两回,人家看都不看。”
“她一个人住?”
“一个人。您说邪门不邪门,那么大岁数,守着个旧院子,白天缝衣服,晚上也不见点几盏灯。”小哥回头压低声音,“我劝您啊教授,这房您要看,主要看院子面积和产权,老太太那户不好弄,您得有心理准备,看归看,别聊拆迁,聊崩了我可拉不回来。”
“不聊拆迁。”江屿说,“我看看建筑。”
巷子越走越窄。地上青石板碎了几块,缝里长着草。走到中段,江屿放慢了脚步,两棵槐树就在这一片,一棵整的,一棵半边枯了,剩的半边还挂着绿。半枯那棵树底下,是那片封着的旧公房,铁门上的封条他前天看过。门牌从十七排过去,十九在另一侧,独门独院。
一棵歪脖子枣树,一堵灰砖墙,墙头探出些枯藤。院门是旧的,两扇木门,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小哥敲了两下门:“苏婆婆?我小吕,带个看房的先生。”
里头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开门的是个瘦小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,但梳得整齐,一丝不乱,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。她先看中介,目光扫过去,没停。然后看江屿。
这一看,看了很久。从脸看到肩膀,最后落在两只手上,落定了。
“看房的?”她说,“看房的先生,右手的老茧不会磨在指腹和虎口上。那是常年翻纸的手。翻纸翻了几十年的,才这么长。”
小哥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。江屿也没辩。老太太把门又推开了一条,侧身让开。
“你是谁,我不管。”她说,“进来说。小吕,你在外头等着,巷子里风大,你自己添衣裳。”
小哥被这么客客气气地撵了出去,站在枣树底下抽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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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不大,干净得过分。地上扫得没有一根线头。靠窗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,黑色的机头擦得发亮,机针下压着半件没缝完的中山装,藏青的料子。屋里还有一台挂钟,走得不准,慢,但走得响。
“婆婆怎么称呼?”江屿站在堂屋中间,没坐,等她指了座位才坐。
“苏。街坊叫我苏婆婆。”她也没坐,站到缝纫机后头,两只手搭在机板上,“教书的?”
“教书。教了些年头。”
苏婆婆点了下头,像是这个答案对得上她的账。她不看江屿了,低头理那件中山装的料子,一边理一边说,说的调子很平,跟数线头似的。
“这屋子,十年前就‘空’了。不是没人住的空,是事儿的空。”她说,“这巷子里十年前住客多,后来一夜一夜地走,走了大半。走的人家,有的搬家,有的不是搬家——夜里走的,东西都没带全。征收办来的时候,巷子已经这样了。他们当我是不肯搬的钉子户,给我算账,算补偿。他们不懂。”
“懂什么?”
“我不是不搬。”她捏着一枚顶针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“我是在等人。等一个说好了‘我回来取东西’的人。”
江屿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挂钟嗒、嗒、嗒地走。
“等谁?”他问。
苏婆婆把那半件中山装从机针下取出来,捧在手里,捧得很稳。
“我儿子。”她说。停了一下,又说,“还有他一个朋友。一个念书念得特别多的年轻人。戴眼镜,说话文气,可是走路快,吃饭也快,是个心里存着大事的年轻人。他们两个,当年在我家后头的地下室里‘做事’。做完了,人就没了。我儿子是先没的。那个年轻人,是后没的。”
“‘做事’?”
“我没问过。”苏婆婆说,“缝衣服的人,规矩是眼里过活儿,嘴里不问。他们夜里下来,白天不露面。那个年轻人上来喝过几回茶。有一回,茶喝到一半,他问我,婆婆,你信不信,有些东西,纸包不住,布包得住。”
她说到这句,抬起了头。眼睛是浑浊的,可里头的东西不浑。
“教授先生。”她说,“那个年轻人眉心有颗痣,不对,记岔了,是道疤,很浅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他走之前,把一样东西,缝进了这件衣服的夹层。”
江屿的后背,一寸一寸地绷紧了。他没让脸上动,只是站了起来,走到缝纫机跟前,隔着一步看那件中山装。
“缝进去的东西,”他说,“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有厚度,硬的,一小片。”她说,“针是我缝的。东西是他选的位置。他站在我旁边,一针一线看着我把口封上,缝完了,他把衣服叠好,交到我手上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:‘拆早了,会死人。’”苏婆婆一字一字地重复,重复完,屋里就剩挂钟的声,“十年了,这件衣服我缝缝拆拆保养过四回,别处都动过,就那一道针脚,我没碰过。我等他回来拆。他没回来。前年开始,巷子里又有人走动了,生面孔,走的不是巷子里的步子,是看地方的步子。我知道,我不能等了,再等,东西要被人替我拆了。”
她把中山装翻过来,铺在机板上。指尖点在后腰内侧的夹层上。那里有一道线,细密,走向顺着衣料的纹理,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江屿盯着那道线。十年的针脚。一个年轻人,把“东西”缝进一件衣服,托给一个裁缝的母亲,说拆早了会死人,然后人间蒸发。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地下室、做事、走夜路的巷子、十年前,把这些贴在一起,标签上只能写两个字:江岚。可他不能写死。眉心的疤,他没见过,哥哥的照片里,眉心干净。
“婆婆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多哑了一分,“我不拆。今天不拆,往后也不乱拆。我只想先问一句,那个眉心有疤的年轻人,说过自己叫什么吗?”
苏婆婆看着江屿,看了很久。看得江屿以为她不会答了。
“说过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他说他姓沈。”
江屿站在缝纫机前,没动。姓沈。沈知遥。那个被覆盖进崔国生脑子里的名字,那个“户口沉了”的名字。可眼前这位老太太等的“沈”,是个走夜路、喝她茶的活人。两头的“沈”是一个人,还是一实一虚,一时定不了。
“婆婆。”他又问,“缝衣服那天,是哪年哪月,您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苏婆婆说,“我儿子走了整半年那天缝的。日子我记得死,缝一件衣裳,我记日子,跟记人一样。”
“哪天?”
“零五年,十一月底。”她说完,把铺开的衣裳重新叠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一件怕凉的活物。她抬眼看着江屿,“教授先生,你手是翻纸的手,嘴上却是来问人的。后头的地下室,灯我留着的。你要看,自己去看。看完告诉我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儿子走的那天夜里,天上落雪没落雪。”她说,“我在屋里缝衣裳,没顾上看天。”
江屿往堂屋后头走。后门推开,是个小院,院角一扇矮铁门,门没锁。他拉开,一道水泥台阶下去,底下黑洞洞的,最里头,一盏昏黄的灯亮着,不知亮了多少年。
他扶着墙,一层一层往下走。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,他停了一下,不是因为别的,是地下室里那盏灯底下,摆着一张旧木桌,桌上有一只搪瓷缸,缸口朝上,缸底干干净净。
跟崔国生那个每天冲三遍的搪瓷缸,是同一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