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门牌上写着崔国生的名字,可这个名字是三天前才挂上去的。
从苏婆婆的巷子回来之后,专案组按图索骥,把那个顶了沈知遥名字、开了十年废品站的男人找到了。身份证、户口本、街坊的证言,全是“沈知遥”。可小鹿把指纹送进库比对,跳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:崔国生,五十四岁,原槐树巷街道办聘用信息员,十一年前登记为失踪。
人进了医院第三天,躁狂发作了两回,整夜整夜地在墙上刻字。护士拦不住,主治医生也头疼,第四天一早把江屿堵在走廊里。
“江教授,我直说。他这种情况,躁狂加身份紊乱,我建议上镇静类药物,先把症状压下去。你要做问询,也得等他稳定。”
江屿摇头:“医生,他的躁狂不是病出来的,是从里头顶出来的。他脑子里有两套东西在打架,一套是别人给他装的,一套是他自己的。你用药压,压掉的偏偏是打架打得凶的那套——他自己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药会把他仅剩的真记忆一起压死?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给我四十八小时,不用药。出了事我担。”
主治医生看了他半天,最后在医嘱上改了一行字,走了。
江屿搬了把椅子,进了病房,坐在床边。
崔国生半靠在床头,两只手的指甲全是劈的,都是抠墙抠的。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刻字,一层摞一层,最新的那行还没刻完:档案在槐树下,人是活——
江屿不问墙上那行字。他一个字都不问沈知遥,不问废品站之前的事,不问十九号。他就坐在那儿,跟聊天一样开口:
“崔师傅,干废品站这行,辛苦吧?”
崔国生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涣散的,没焦点。
“我以前街坊里有收废品的,天不亮就蹬三轮,一年到头,手上的口子没断过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你收废品这些年,有没有收过什么值钱玩意儿?不是钱多,是你自己觉得值的那件。”
好一会儿,对方没动静。江屿不催,就坐着。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。
“……缝纫机。”
崔国生忽然出了声,哑得厉害。
“什么缝纫机?”
“一台缝纫机。”他的眼神还是散的,可话接得顺,“蝴蝶牌的。老牌子。槐树巷裁缝铺淘汰下来的,机头还灵。说好给我两块钱,让她处理给我。”
“后来呢?收了吗?”
“没收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崔国生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,冒出来一句:“她……给我缝过袖口。缝了,不收钱。我就,不收她的钱。”
江屿坐在那儿没动,心里的线绷紧了。小鹿在墙角的本子上飞快地记:蝴蝶牌缝纫机,槐树巷裁缝铺。苏婆婆铺子里那一台,正是蝴蝶牌。这人是槐树巷的熟人,不是“沈知遥”这个外来身份认得的巷子。
“崔师傅,”江屿顺着这条线慢慢往回引,“槐树巷,你熟?”
“熟。打小熟。”
“巷口有什么?”
“一棵老槐。两抱粗。夏天底下摆棋摊,老头儿们下棋,吵。”
“往里走呢?”
“修鞋的老周。裁缝铺。再里头,十九号院。”崔国生说到这儿,语速慢下来,“十九号……那阵子,住进好些怪人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”
“夜里不点灯。白天拉窗帘。菜倒是照买,见了人点头。就是……”他眉头拧起来,像在很远的地方找词,“就是不该巷子里的东西似的。巷子里的人,谁家两口子吵架、谁家孩子考学,几天全巷子都知道。他们那院里的事,你凑到门口也听不见。”
“你给街道办做过事,是不是?”江屿把声音放得更平,“我听说,巷子里有几位师傅,平时帮着留意生人。”
崔国生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,那不是病人的亮,是被认可的亮。
“耳报神。”他说,“巷里来生人,我第一个知道。上头要这个。生人进巷,几点来的,穿什么,往哪家去,我记着,月末报一回。”
“那些怪人住进来的时候,你报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忽然停住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,“报了才坏的事。”
江屿没接话,等他。
“我看见他们被拉走了。”
崔国生的手抓住了江屿的手腕。那力气大得吓人,五十四岁一个发狂的病人,指甲抠进江屿的肉里。
“夜里,车开进来,不亮灯。人一个个自己上的车,规规矩矩。第二天院子空的。”他盯着江屿,眼睛瞪得发红,“我多嘴。我打听。我跟人打听他们去了哪,是收容还是遣送,我一个耳报神,这点事我打听不着吗?我打听着了,”
“你打听着什么了?”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他的声音抖起来,“我脑子里的东西被人拿笤帚扫过一遍,扫得干干净净,就墙角旮旯还剩点土。我知道我打听着了,可那句话,那句话扫没了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江屿按住他的手背,“扫剩下什么,你说什么。剩一个字说一个字。”
崔国生喘了很久。喘匀了,接着说,一句一顿:
“过了几天,来了个人。斯文,干净,说话轻。他给我倒了杯茶。戴着手套,端杯子都戴着手套。”他的眼睛闭上了,像是不愿看,“他说:‘崔师傅,嘴严点,命长点。’我喝了茶。茶是温的。睡了一觉。醒来……”
他睁开眼。
“醒来,我就成了‘沈知遥’。”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气泡声。小鹿在墙角,笔尖停在纸上没敢动。
“不对。”崔国生忽然摇头,越摇越快,“不对,不对,我是崔国生。崔国生!我爸叫崔有田,我属虎的,我十九岁在砖厂砸过手,右手,你看,”他抬起右手,中指上一道旧疤,“我砸的!我是崔国生啊!”
后半句他是喊出来的。喊完,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,抖得床架子都在响。一个“沈知遥”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活了十年,一个“崔国生”此刻刚刚醒来,两半撕着他。他一会儿喊崔国生,一会儿又低声嘟囔“废品站、账本、周三收纸”,一个身份拽一边。
江屿起身,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慢慢放平,掖好被角,低声说:“你姓崔。崔国生。这一句,你现在记住了,往后丢不了。谁也拿不走了。”
崔国生盯着天花板,抖得轻了些。眼角有水淌下来,流进鬓角的白发里。他嘴唇还在动,反复地、无声地念那三个字。
江屿冲小鹿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退出了病房。门在身后合上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很重。小鹿靠着墙,半天没缓过来,声音发颤:
“老师……他没疯。他是一桩软处理的灭口。他知道得太多,杀了他反而留痕迹,所以他们不杀,把他整个人‘删了重写’。旧身份清空,装一个‘沈知遥’进去,顶别人的名字、开废品站、在巷子边上守着,”
“守着那条巷子。”江屿接上,“他们把处理过的人,放在离现场最近的地方。这不光是灭口,还是布置。十年里,要是有人顺着沈知遥的债找上门,撞见的会是一个‘正常活着’的沈知遥,查不出东西,线索就断在这儿。”
“那墙上那行字……”
“档案在槐树下,人是活的。”江屿望着病房门上的观察窗,“覆盖术扫得再干净,扫不掉一个人最疼的东西。他给街道办当了半辈子耳报神,‘把要紧的事藏好、记牢、等上头来取’,这是他一辈子的活法,刻在骨头上的。他们改得掉名字,改不掉这个。所以他疯了十年,手也刻了十年,他不是在发疯,他是在用当信息员的法子,给不知道哪天会来的人,留一份情报。”
小鹿掏出本子,把那行刻字抄了下来。
“档案在槐树下。”他念了一遍,抬头,“老师,巷口那棵老槐,底下真埋着东西?”
“崔国生当耳报神的年头,街道办的原始记录他也存不了家里,家里会被翻。巷口的槐树底下、树洞、棋摊的石凳缝,那是他的‘库’。”江屿说完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后半句。‘人是活的’。”他看着小鹿,“崔国生那天夜里看见一院子人被拉走。可他这句话不是十年前的话,是刻在墙上的、留给来人的话。他在说:有一批档案,在槐树底下;还有一个被带走的人,活着。”
“活着的是谁?”
江屿没有立刻答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张深灰色旧外套的照片,右襟夹层里摸出的那个巴掌大的硬轮廓。
“沈知遥真身失踪前,把东西缝进了衣服,人没再回来。”他说,“可崔国生是被‘戴手套的斯文人’处理过的,处理之前,他打听过那些人的下落,他还说他‘打听着了’。小鹿,那句话被扫没了,可扫剩下的土里,兴许还压着半个字。”
他转身往病房走。
“再进去一趟。这回不问下落,就问一句,他喝茶那天之前,最后一次跟‘要紧的人’说话,说的最后一个词是什么。”
病房里,崔国生已经不抖了,半睁着眼,嘴唇还在无声地动。江屿在床边坐下,问得很慢:“崔师傅,喝茶之前,你最后一次跟人说要紧事,最后那句,最后那个词——是什么?”
崔国生的嘴唇停了。很久,他吐出两个含混的字,说完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睡过去了。
那两个字,江屿听清了。
“地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