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岚是上午九点来的,带着一份特批单和一箱设备。半小时的受控还原窗口,她亲自坐镇,进病房前把规矩重申了一遍。
“半小时,一分钟都不能超。还原中你要是出现心率超过一百二、或者呼吸节律乱了,我立刻叫停,不管还原到哪儿。江教授,我丑话说在前头,你的反噬记录我看过,最近这两个月,间隔在缩短。这一场深度还原,你把自己整个放进另一个人的记忆里,这跟坐在对面问话,是两码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才请您来。”
“我批这次窗口,不是批给案子的。”郑岚盯着他,“是批给崔国生的。他的原装记忆正在归位,窗口一过,覆盖层可能反扑,把刚醒过来的那部分重新压死。你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病床摇成半躺。灯光调到最暗的一档,只留床头一盏黄光。崔国生上午是清醒的,镇静剂昨夜停了,人有些木,但能应答。江屿把一张照片放在他手里——苏婆婆提供的老照片,蝴蝶牌缝纫机,机头锃亮,旁边站着个系围裙的年轻女人。
“崔师傅,认得这个吗?”
崔国生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一遍,摸到机头的时候停住了。“蝴蝶牌。”他说,“槐树巷的。她……给我缝过袖口。”
“好。待会儿不管想到哪儿,手里这张照片别松。”江屿在床边坐下,“我们从最稳的地方出发,往回走。您跟着我,走慢点。”
小鹿跪在床尾,不敢出声。他右手两根指头搭在江屿的腕脉上,左手攥着一截打了结的麻绳,渡绳结。这是江屿教他的:还原里的人容易找不到回来的路,指间有个反复摩挲的结,就是绳头。万一老师陷得深,就把结塞回他手里,一遍遍报他的名字。
郑岚坐镇在仪器后面,看着心率数字,点了一下头。
“开始。”
江屿闭上眼,把自己的呼吸压到和崔国生一个频率。这是他做记忆还原的老法子:不对抗,先贴合,再下沉。崔国生那句“她给我缝过袖口”是最稳的一块礁石,他从这儿下水。
“崔师傅,缝纫机那天,是什么天气?”
“阴。要下雨。她铺子里收了晾的布。”
“您从铺子出来,往哪边走?”
“往巷口。回家路过老槐。”
“槐树底下有人吗?”
“老周。修鞋的。收摊了,在捆家伙。”
一句一句,走得很慢。江屿的声音始终是平的,像铺一条往下走的缓坡。走到“雨点开始落”的时候,崔国生的呼吸变了。江屿立刻放缓,退半步,垫一句最稳的,再进。郑岚在后面低声报:“心率九十四,稳。”
“雨下大了。您到家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在废品站。”崔国生的眼皮在动,眼球在闭着的眼底下快速地转,“铁皮门。我拉上了门。雨打铁皮,咚咚的。”
“您为什么关上门?”
“巷子里进车了。”
“几辆?”
“三辆。”他的手指掐紧了照片,“不开大灯。慢慢开。轮子碾水,哗,哗。我趴在门缝上看。”
“您看见什么?”
“人下车。打伞的,不打伞的。挨家叫门,笃笃笃,敲19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院里的人出来了。”崔国生的喉结滚了一下,“一个,一个。排队。上第一辆车。不打伞的也排队,雨淋着,没人躲。规规矩矩。”
江屿的呼吸压得更低了。来了。他把自己再往下沉一层,贴进那个雨夜,贴进那扇铁皮门的门缝。崔国生透过指缝看见的东西,此刻也铺进了他的视野:雨幕,车灯昏黄的一团,人影一串。第七个人影从院门里出来的时候,江屿在心里把画面钉住了。
“最后出来的那个人,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面,“什么样?”
“瘦。”崔国生说,“高个儿,瘦。白衬衫。淋透了,贴在身上。”
“脸呢?”
“看不清。隔着雨。他走到车跟前,站住了。有人给他套头套。”
“套头套之前——有没有说什么?”
崔国生停了很久。心率监视器上的数字在爬。郑岚刚要开口,江屿抬手止了一下,他自己抢在窗口里把最后一句话放进去,放得极慢:
“套头套的那个人,嘴里,念了一句什么。您听见了。雨声没盖住。那句话——”
“零七,”
崔国生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零七,清点。走一个。”
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声。
江屿睁开眼的时候,后背全湿了。零七。B2·07区那排铁柜。07柜。柜里铜片上錾的那个“07”。还有残页、档案、赵把式册子里人形旁边那两个描反了笔画的字符,十一年,这些碎片第一次在同一秒里咬合,齿轮咔哒一声,转到了同一个位置上。
07号样本。沈知遥。
“眉心。”江屿的声音有点哑,他必须把最后一项确认完,“那个白衬衫的,脸没看清,可眉心呢?雨里有一下,车灯照过去——眉心有没有什么?”
崔国生的眼皮底下,眼珠又急急地转了一圈。
“一道疤。”他说,“浅的。竖着的。车灯扫过去,亮了一下。”
心率一百一十九。郑岚从仪器后面站起来:“收锚。现在。”
江屿立刻切换,声音抬回平稳的日常调子:“崔师傅,好了。雨停了。您摸摸手里,照片还在吗?”
“在。蝴蝶牌。”
“好。您攥着它,睡一觉。醒来还是崔国生,一个字都丢不了。”
崔国生的眉头慢慢松开,人往枕头里沉下去,几分钟就睡着了。江屿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。
走廊里,他扶着墙站住,胃里一阵翻搅,弯腰干呕了一下。什么都没吐出来,可那股东西不走,那不是他的胃在闹。是崔国生雨夜里的恐惧,隔了十年,渗过还原的通道,进了他的身体。他扶着墙,有那么几秒钟,分不清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,还是趴在那扇铁皮门后头,听着雨砸铁皮咚咚地响,不敢喘气。
小鹿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把渡绳结往他指缝里塞,一遍一遍压着声音念:“老师,你是江屿,你在海城,二〇二六年。你摸摸这个结,老师,你是江屿,”
指间的麻绳被江屿的手指勾住了。他闭着眼,一下一下地捋那个结,捋了很久很久。郑岚端来一杯温水,没催他,就站在边上等。墙上的钟走了二十多分钟,江屿才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,接过水,喝了半杯。
“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郑岚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脉,又看了看他的瞳孔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今天到此为止。三天之内,不许再做任何形式的还原,包括你自己躺着闭眼的那种。江教授,我不吓你,这次你陷进去的深度,比档案里记录的任何一次都深。下回,未必有人能把绳子塞到你手里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。他没争论,因为他自己清楚,刚才那几秒钟,渡绳结到他指间之前,雨声差一点就成了真的。
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坐下,掏出手机,给老陈打了电话。信号接通,他第一句话就说正事:
“陈队,崔国生见过的那个‘被带走的人’,特征我给你念:男性,失踪时约二十多岁,清瘦,高个,白衬衫,眉心一道竖向浅疤。押车时报的编号,零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零七。”
“对。我现在把特征发给你。你让小何出模拟像,出完拿去跟B2区墙上那批旧照片比,再跟沈知遥留档的照片比。眉心那道疤是硬记号,错不了。”
“比对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江教授,我先问你一句。要是真比上了,沈知遥十年前没死,是当了07号样本被带走的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屿望着窗外。上午的太阳照在住院部的空地上,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花坛边慢慢地走。
“那就意味着,”他说,“我哥的搭档还活着。档案柜里那间07柜,锁着的可能不是一个编号,是一个人。陈队,先把比对做完。”
挂了电话,小鹿凑过来,递给他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渡绳结。
“老师,这个你收着。”
江屿接过来,捏在手里。麻绳的结挨着他的指腹,一圈一圈,很清楚。他正要往口袋里放,手机震了,是老陈,回得比想的快得多。
“江教授,小何不用出像了。”老陈的声音有点变调,“沈知遥留档照片我让人调出来了,二十六岁那年的工作证照——眉心那道疤,照片上就有,档案馆的扫描件放大看,一毫米都不差。”
江屿捏着渡绳结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
“还有,”老陈接着说,“B2墙上旧照片那批,其中一张的底片编号,你猜是多少。就是零七。这张底片十一年前被借走过一次,借阅登记上那个签字,跟江岚案卷去年那次调阅,是同一个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