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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07号样本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81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画像师小何是半夜被叫回组里的。模拟像的特征清单凌晨两点送到,他画到天亮。清晨六点四十,两张图并排钉上了专案组的白板。

左边那张是模拟像:男性,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,清瘦,长脸,眉心一道竖向浅疤。右边那张,是小方连夜翻拍的B2·07区墙上旧照片的打印件,照片本身泛黄,人年轻,站在一堵墙前面,没笑。

老陈是第一个到的。他端着缸子站在白板前面,看了半分钟,把缸子搁在桌上,又把白板笔抓起来,在两张图之间画了一条横线。

“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用不着等小方的比对报告,我肉眼就能下结论。”

小方不放心,还是把七处特征挨个过了一遍:眉形、眼距、下颌线、耳廓轮廓、发际线、肩宽比例,最后是眉心那道疤。七处,六处完全吻合,第七处,疤痕的长度,照片上是浅浅一线,模拟像上崔国生记忆里“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”,只有个亮,量不出长短,算存疑。

“六比一,那一个还是存疑不是矛盾。”小方把报告合上,“结论:同一个人。”

小鹿盯着白板上那两张脸,忽然低声说:“老师,这个人…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想不起来。不是照片上见过,是——”他皱着眉比划了一下,“那种感觉,见过活的。”

这话没头没尾,谁也没接。江屿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哥哥那本笔记本。

他没先看白板,先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,摊在桌上,念出声:

“‘康宁→海棠→07’。07号柜里的不是药,是人。”

念完这句,他又往前翻了几页,翻到那页被橡皮擦过、只剩零星残字的地方。残字他早就认过:几个“师”,几个“之”,笔画残缺。他把手按在那页上,没说话。

小方凑过去看了半分钟,轻声接了一句:“沈知遥的‘之’。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把缸子重新端起来,又放下,最后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白板上两张脸,和桌上那本摊开的旧笔记。十年前江岚查到的07,十年后从一张墙上的旧照片和一个疯癫线人的记忆里,同时走了出来,走到同一张白板上。

“我梳理一下时间线。”小鹿打开电脑,把这几周的成果串成一条线投上墙,“十一年前,江岚和沈知遥搭档,追查镜中人组织,查到了海棠疗养院和建业印厂。江岚九月二十日失踪。沈知遥比他晚两个月,从19号院那条线摸进去,知道自己要走不掉,把东西缝进外套夹层,托付给苏婆婆,随后被带走,编号零七。同期,线人崔国生因为打听被带走者的下落,被软处理,覆盖成了‘沈知遥’,顶名开废品站守在巷子边上。同一时间段,江岚案卷第37页被人抽走擦改,沈建国举报后被重塑,赵把式被接走关了三年。一场大清扫,前后不到半年。”

“三个查案的人,一个死了,一个被做成了样本,一个被做成了空壳。”老陈说,“再加一个被重塑的举报人。这才叫斩草除根。”

“斩草除根不留样本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留了。沈知遥是编号样本,有柜、有登记、有照片上墙。这是收进库里,不是销毁。”

老陈转过身,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想的话:“那他是死是活?”

江屿没直接答。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。

第一样,崔国生病房墙上刻字的放大照片,江屿指着后半截:“‘档案在槐树下,人是活的。’这是一个当了半辈子耳报神的人,从覆盖术的缝里挤出来的话。他一辈子干的就是记情报、留记号,这句话是他的职业本能给我们的报告。”

第二样,苏婆婆的转述记录:“沈知遥失踪前最后两句话——‘搬不走的人是我’,‘若有人来问,东西在衣服里’。一个人说自己‘搬不走’,是知道自己会被收走。收走,和销毁,不是一个词。”

第三样,技术组的勘验记录:“07号柜,橘灯屋那排铁柜里的07柜,柜里铜片上錾着07,柜子近期被人取走过东西,锁芯有新近的开合痕迹。陈队,注意这一条。一个十一年前入库的样本,柜子里的东西十一年后还有人去取,说明这个编号还在流通,还在被使用。”

“物在流通,人呢?”老陈问。

“这就是我们要答的问题。”江屿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

白板上那张全景图已经画了半年多。四条线,中央一个墨圈,底下那行“尚缺顶层”,旁边是后来添的“漏网之我”、菱形地图、四张便签。江屿在白板最上方,另起了一行,写了三个字。

他没写“追查案件”,没写“侦破”,没写“收网”。

他写的是:找活人。

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眉头拧起来:“活要见人?江教授,十年了。一个人被圈在那个组织手里十年,”

“十年了。”江屿点头,“所以更得找。陈队,你想想,组织做事从来算账。杀一个人最便宜,他们不杀,留着,编上号,入柜,登记,上墙。为什么?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。崔国生知道得太多,处理掉只要一杯茶。沈知遥知道得更多、更深,他们却花了十年的成本养着。他值这个价。”

“什么东西值十年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猜有个地方可能有答案。”他从包里取出手机,调出那张深灰色旧外套的照片,是苏婆婆交出的那件,右襟夹层里摸出的那个巴掌大的硬轮廓,昨晚已经送进了技术组,拆线排在今天上午。“沈知遥失踪前,把最要紧的东西缝进了衣服。一个人在被带走之前,冒死藏起来的东西,往往就是敌人最想从他脑子里拿走的东西,他把它变成了实物,藏在了敌人想不到的地方。他们留他十年,为了从他身上挖一样东西。而那样东西的副本,可能就缝在这件衣服里。”

“衣服今天上午拆?”

“十点。小方主刀,我在旁边。”江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,各归各位。老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跟江屿要了那张外套照片的原图,说要用高清的,比对比对夹层轮廓像不像一沓纸。江屿发了给他,老陈这才走。

屋里剩江屿和小方。江屿把门关上,回到桌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小方,再托你一件事。这件事,组里其他人一概不知,包括老陈。”

小方坐直了。“您说。”

“借着查旧户籍的名义,把十年前后,城西一带所有‘注销’‘迁出’‘亡故’的档案,它们的调阅记录,拉一份完整的清单。每一份档案,哪一年、哪一月、被谁、以什么名义调阅过,全列出来。”

“调阅记录在系统里,导一份不就……”

“不走系统。”江屿说,“手抄。”

小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他看着江屿,没马上应声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
“老师,”他压着嗓子,“这份清单本身,就是个记号。有人要是盯着系统,什么也看不见,因为你压根没用系统。可要是泄密的人不走系统也能知道,”

“那就说明他的耳目不在机器里,在人身上。”江屿说,“我给你的是一份谁也不知道存在的清单。往后一段时间,只要有人对这份清单上的任何一个名字表现出异样的兴趣,比如突然有人去打听某份亡故档案、某条注销记录,或者有人问起你最近在查什么,你就记下来,直接来找我本人,不许打电话,不许发消息,当面。”

“如果一直没人上钩呢?”

“没人上钩,就当白抄一遍档案,练字。”江屿说,“鱼饵的成本是几张纸。可要是咬了,咱们半年来的账,就能算清一笔:从江岚案卷被调阅,到灰色面包车盯梢,再到橘灯屋收网前那通提前的风声,消息到底是从哪只手里漏出去的。”

小方点头,起身要走,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又停住了。

“老师,还有一件事,我本来打算下午单独跟你说的。”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页扫描件,“B2墙上那批旧照片,我昨晚整理底片编号的时候顺带核了一遍归档时间。其他照片都是十一年前一次性归档的,只有零七那张,归档时间比别家晚了七个月。而且它的底片,最早不在这批里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登记册上的转手记录写着,从‘康宁’转来的。”小方把扫描件放在桌上,“康宁福利院的照片档,转进来一张受试者入册照。江教授,这张照片是沈知遥被带走之后,在康宁待了七个月,才转送海棠、正式编成零七的。您哥笔记本上那条‘康宁→海棠→07’,顺序一个字都没错。”

江屿拿起那页扫描件。照片下方一栏“经手人”,登记的签名他认得——那笔字,跟江岚案卷去年那次调阅卷宗的签名,跟B2底片十一年前被借走那次的签名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
三个地方,同一个签名。这个人的名字,档案上登记的是两个字:周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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