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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钓钩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378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饵是江屿在前一天晚上配好的。他把配方写在一张便签上,写完就烧掉了,具体的内容只留在他和老陈两个人的脑子里。

这份饵的讲究在于三真一假。槐树巷是真的,那确实是专案组下一步行动的目标,谁去打听都打听得到;老宅测绘也是真的,组里确实在准备对19号周边做一次地面建筑勘验,连勘验申请的草稿都拟出来了;说这件事是江教授坚持的,同样是真的,这话随便找个人都能求证。只有两处是假的,外单位借调测绘员是编的,下周进场的日子也是空的。那个不存在的测绘员和不存在的日期,就是江屿捏在手里的时间戳。假消息一旦在外面现了形,从老陈嘴里出去,到外面成型,中间隔了多久、走了几道手,时间差本身就是答案。

“要是老宋是干净的,那会怎么样?”老陈问。

“什么都不会发生。”江屿说,“他照常下棋,照常给全局取卷,这条饵就当是喂了狗。可要是他不干净,陈队,他这三年替一个死人的工号签了一百多次字,这种人接到一条热乎的、带着具体日期的情报,忍不住。”

“忍不住什么?”

“忍不住递。”江屿解释道,“他不递这条,等哪天对面发现槐树巷被动了手脚,倒过来查是谁知情不报,老宋自己先得吃挂落。他两头都怕,所以必须递,还得递得干干净净,一点把柄不留。”

第二天下午,老陈揣着两包烟去了档案室。

棋盘支在档案室门口那张旧条桌上,十几年了都在那儿。老宋见了他照旧起身沏茶,两人坐下落子,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。下到第三十几手,老陈按着事先商量好的路数,先扯了几句别的,才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,说最近这案子闹得人头疼。老宋应了一声,说城西那个案子报纸上都登过了。老陈说报纸登的是报纸的,里头的事报纸可不知道,查城西旧案查到槐树巷了,江教授非要搞一个老宅测绘,一栋一栋量过去,还从外单位借调了个专业测绘员,下周就进场。这一进去,房前屋后连地面带墙体,全得量个遍。

老宋捏着棋子听完,把子落了下去。他看了一眼落点,又把子拈起来,挪到了另一处。

“测绘好啊。”他说,语气跟评价今天天气差不多,“那片老房子早该登记造册了,前年市里就想做,没批下来钱。”

说完他提起茶壶给老陈续水,水线稳稳当当,一滴没洒。后半盘棋老陈下得心不在焉,几次想再递句话,想起江屿的叮嘱,只喂一次,多了就穿帮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收棋的时候老宋还留他吃食堂的包子,老陈推说晚上有班,先走了。

回到组里复述的时候,老陈直摇头:“不像。江教授,真不像。我说测绘员下周进场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还有心思跟我讲前年批预算的事。他要是心里有鬼,怎么也得追问一句吧?问问哪个单位来的,来几个人?”

“他多问一句,才是露。”江屿说,“他在档案室待了二十六年,什么人查什么档,心里有一本账。他要真干净,好奇是本能,拦都拦不住。他要是脏的,好奇就得掐死在肚子里。今天的反应不是不像,是太不像了。先别急着下结论,饵下去了,等鱼。三天,三天之内没动静,就算我看走眼。”

第一天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暗线这边,小方守着之前截获的那几个组织通讯频道,一整天频道里只有杂音和几次例行联络,槐树巷三个字一次没出现。小罗那边盯着档案室的台账,也一切照旧,死人的工号没有启用,当天的调阅登记全是正常条目。老宋当班,签了三个自己的名字,起笔带勾,是他本人写的。到了半夜,小罗给江屿发消息,问会不会真是冤枉了老宋,说老宋今天还替刑警队加了个急件,从库房里翻一份零四年的旧卷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妥了。江屿只回了一句,继续等,钓鱼最忌讳的就是第二天跑去扒水面看。

第二天,还是没有动静。

直到第三天清晨,鱼咬了。

分局收发室刚开门,收发员小马在整理信件的时候,从一沓函件里抽出一封不一样的。这封不是邮局寄来的,是头天傍晚有人投进收发室外信箱里的一封洽约函。函是打印件,落款是一家测绘机构,叫海城方圆历史建筑测绘有限公司,内容写得规规矩矩,说该公司拟就槐树巷19号周边历史建筑保护性测绘事宜与贵局接洽,望安排时间洽谈。落款盖着红章,章是真的。

小马不敢做主,把函交给了值班领导。值班领导一看“槐树巷19号”几个字,脑子嗡了一下,十分钟之内,函就摆到了老陈的桌上。老陈把江屿从食堂薅出来的时候,江屿碗里的饭才吃了一半。

“鱼咬了。”老陈把函拍在他面前,“你自己看。”

江屿擦了手,把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又翻过来看了背面,再对着光看那枚章。看完他说,函是真的,这家公司也是真的,方圆测绘这家机构他在规划局的存档里见过,做了十几年的老建筑测绘,正经乙级资质,章不假。

“可我们没发过任何洽约。”老陈说,“局里没有,专案组没有,连你编的那个借调都没有。谁都没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,它凭什么应约?约它的人是谁?”

“查函的来路。”江屿说,“函不是寄的,是投进信箱的。收发室有登记制度,所有来件都要过流转单,让小马把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所有进件的流转单都调出来。”

流转单一个小时内就摆上了桌。收发室的老规矩跟档案室一样,全是纸的,外来函件逐一登记编号,注明来源、经办和去向。小方和小罗把近两天的单子一张一张过,过到最后一张,两个人同时停住了手。

这张单子登记的不是函,是一张咨询登记单,也就是外来办事人员在收发室咨询窗口填的单子。填单人问的是,向分局洽约历史建筑测绘应该找哪个部门、走什么流程。单子上留了姓名和电话,字迹是打印体一样的工整楷书,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。填单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
单子的流转记录一共有三站。第一站在收发室登记,第二站转综合内勤待复,第三站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小字,写着测绘类事项需先核旧档登记,转档案室留存。经手人签的名字清清楚楚,起笔平直切入,收笔一顿,没有回勾。

宋守拙。

“‘下周进场’和‘外单位借调’一个字都没出现。”小方把单子、函和台账三样东西并排铺开,“他递出去的只有槐树巷三个字。”

“而且不是用嘴递的,也不是用纸条递的。”江屿把整条链路捋给众人听。老陈昨天下午在棋桌上说漏的消息,一天之内变成了一家真实存在的公司,拿着真实有效的公章,正正规规发来一封应约的洽商函。这条消息没走任何黑路,走的全是白路,收发室、登记单、机构公函,每一步都有章可查,每一步都清清白白。唯独起点是假的,因为分局从来没有约过谁。

屋里一圈人都没说话。老陈点了根烟,抽了半根才开口,问老宋是怎么做到的,昨天四点多老宋还坐在档案室里,五点半老陈走的时候他还在整理卷宗,人连档案室的门都没怎么出。

“他不用出。”江屿说,“他只要打一个电话。把登记单上那个留下的电话反查一下。”

“已经查了。”小方接话,“登记单上的电话就是方圆测绘的公开业务电话。也就是说,昨天下午有人以办事人的身份在收发室填了张咨询单,单子按流程转进档案室,老宋依流程接了单。随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,方圆测绘那边就知道槐树巷有测绘需求,主动发函应约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全在流程里,查到最后,责任链的终点是一张没头没尾的登记单,填单人查无此人。”

老陈问那张单子到底是谁填的,四点二十分小马在不在。小马被叫了过来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紧张得直搓手,想了半天才说有印象,戴鸭舌帽,穿灰夹克,五十来岁,填完单子问了两句就走了,脸记不清,是张普通脸。

“五十来岁,灰夹克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,看向江屿。

“不一定就是他本人。”江屿说,“雇一个跑腿的比亲自出面便宜。也可能就是他,他这几天未必知道我们盯着档案室,可他这三年干的都是这种活,小心惯了。”

江屿在暗线记录本上摊开新的一页,把这三天的时间线一条一条落成字。投饵时间,棋局内容,咬钩时间二十六小时,咬钩路径是从咨询登记单到档案室再到第三方机构最后成一封公函,泄出去的内容只有槐树巷三个字外加一项测绘需求,泄出的方式是全程走真实机构和正常流程,黑渠道的痕迹一点没有。

写完这一页,他盯着看了很久,又往下写了一段。他写的是,这个人在洗自己,不敢直接递消息,哪怕内容只有三个字,也要借一个真实机构的真实业务当壳。这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他确实在往外递,这下坐实了。第二,他怕,怕到只敢递指甲盖大的一点信息,还要包上三层壳。一个替死人签了三年字的内线,为什么怕成这样?因为他知道,消息一旦走漏被倒查回去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。他的怕,是有具体形状的。

写到这里他顿了笔,在宋守拙三个字后面添了两个字:有人。老宋背后还有攥着他的人。

合上本子,江屿对屋里的人说,从现在起,槐树巷这条线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可能变成外面的一封信。所以老陈那边棋照下,下星期还有一盘,最好赢他一回,不然输惯了也显得假。

老陈把烟摁灭,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问下一步怎么办,钩咬了,收不收线。

“不收,放线。”江屿说,“方圆测绘的洽约函,局里要正常回复,就说测绘事宜还在内部研究,让对方等通知。这一等,就把后面的人挂住了。他要是真在等槐树巷的动静,一个月内必有下一步,我们就等他的下一步。”

“要是一个月没动静呢?”

“那就等两个月。”江屿把记录本锁进抽屉,“崔国生在墙上刻了十年,苏婆婆守了五年,赵把式把东西托付给一个开托老所的农妇。这条线上每一个递东西的人都在等,我们才等了几天。”

老陈走后,屋里剩下江屿一个人。他把那封洽约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看到落款那枚红章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,给小方拨了电话,让他查一下这家公司近三年的业务档案,看它接的历史建筑测绘项目里,有没有槐树巷所在街道的片区。

小方那头沉默了一阵,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。他说有,前年这家公司给城西四个街道做过历史建筑普查,普查底图里就有槐树巷,而他查这份普查的委托方时本来就觉得奇怪,因为出钱的不是街道,也不是规划局。

“是谁?”

“一家咨询公司。”小方停了一下,“名字您熟。静心咨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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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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