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钩咬过之后,江屿叮嘱全组按兵不动,等对面的下一步。可三天过去,对面没有下一步,先动的是老宋自己。
周一早上,小罗去档案室送调阅单,扑了个空。值班的说老宋病了,重感冒,请了两天假。小罗回来一说,江屿放下手里的笔,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他哪天开始病的?”
“上周五下午就觉得不舒服,周六正式请的假。”
上周五,正是那封方圆测绘的洽约函在分局收发室被拆开的第二天。
“病得太巧了。”江屿说,“函一到,全局经手的人都看见‘槐树巷19号’五个字了,消息等于当着老宋的面炸开。他立刻明白,自己递出去的那三个字,变成一封查无来路的公函,摆上了专案组的桌。这一下,别人还没怀疑他,他自己先慌了。”
老宋“病”的两天里,档案室换了一班人值班,登记的簿子干干净净,调阅条目比平日少了一半,谁也没多看谁一眼。可江屿觉得这份干净反常。一个档案室,两天之内安静得像被人擦过一遍。他让小罗趁着老宋不在,进旧库房查一样东西,海棠疗养院扩建项目那批原始档案。
“别动封条,就看。”江屿交代,“看封条有没有动过的痕迹。你干了三年档案,眼睛比我毒。”
小罗第二天进去,蹲在那排铁柜前面看了四十分钟,回来的时候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放给江屿看。那排铁柜一共上着三道封条,封条的纸色、裁边、粘贴的位置,全和库房里其他柜子上的老封条一个样。江屿一张张翻过去,翻到第三张停住了。
“这张,骑缝章。”
照片放大之后能看见,封条边缘跨柜盖的那半枚骑缝章,墨色比封条纸面上的半枚深了一线。就一线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“我数过这排柜子的封存记录。”小罗说,“三格,三份档案,封存时间都是九年前。可骑缝章是盖在封条和柜体上的,章一盖下去,纸上的墨和柜上的墨是同一时刻落的,风吹日晒九年,两半该褪得一样。现在两半深浅差一线,说明纸面上那半是原来的,柜体上那半——是新补盖的。封条揭开过,重新贴的,贴之前拿原章在柜体上补了一印。”
“补得这么像,印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档案室自己有封存章。”小罗低声说,“就在库房钥匙柜里。谁管库房,谁能用。”
江屿把照片存进加密盘,让小罗做第二步:调这三格的原始档案目录,跟库里实物一件一件对。
这一对,对出来的东西比封条更冷。
三份档案的目录页上写的都是原件,可小罗摸了摸纸,又对着灯照了照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“纸不对。”他说,“老师,我在档案科三年,摸过的旧纸比摸过的书多。九年前封存的纸,酸化发脆,边角发黄,那种黄是从纸芯里透出来的。这三份的纸,脆是脆了,黄浮在面上,是做旧的手艺,茶水加烘,做给外行看的。还有字。目录上标注的是原始手写归档,可实物上的字是誊抄件,一笔一画照着摹的,摹的人很用心,可摹的人写字会停笔,原稿的人写字不会。我在三个通篇里找出了十一处停笔的顿点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三份原件,早就被人调走了。”江屿说,“柜子里躺着的是仿品。”
“不止这三份。”小罗翻着他的比对笔记,“我又顺着查了邻近几排。老师,窟窿不止三个。这两年,老宋经手的封存档案里,我初步比对出至少七份被调包过,全部用复制品填了回去。手法一致,纸是仿纸,字是摹写,封条重贴,骑缝章补盖。他把窟窿一个一个填上了,填得整整齐齐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江屿坐在桌前,把七份档案的名称在小罗的记录上过了一遍,海棠扩建图纸、城西人口注销的两个批次、康宁名册、还有三份没来得及细看的。他慢慢开口:“他这不是偷。”
“啊?”
“偷是往外拿,拿了窟窿就敞着,等人发现。他是‘还’。”江屿说,“原件早在前几年就被人取走了,可能是那个死人工号的主人,也可能是更早的手。取走的时候没人替这些窟窿打掩护,窟窿是裸的,哪天清点就穿帮。老宋这两年做的事,是替这些窟窿一个一个补上假底,等窟窿全补平,等他明年退休,等档案室换人接手,等这事查不到任何人头上。他在给整件事做一个‘岁月静好’的收尾。陈队说得对,他要的只是平安落地。”
当晚,江屿和老陈在分局后街的车里开了个会。会只开了五分钟,因为两个人的意见顶上了。
老陈主张收网。他把小罗的比对记录拍在扶手箱上:“证据够了。封条、仿纸、摹写的字,加上死人工号一百一十七次调阅,加上咨询登记单上他那笔没有回勾的签名,四样钉在一起,够立案了。再放下去,万一出事呢?江教授,你前头自己说的,这条线上知情人一个一个‘意外’。崔国生疯了,赵把式死在托老所,程蔓的父亲翻进河里。老宋五十八了,一个人住,档案室加班到几点没人管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”
“所以要放长线,不是要放他一条生路。”江屿说,“陈队,您听我说清楚。现在收网,我们抓到的是什么?是一个替人签字的笔杆子。他背后那只手,从此缩回去,换个工号,换个人,换个档案室,接着干。我们打掉的是枪,跑掉的是持枪的手。而这杆枪,眼下是活着的、还在走动的、还跟那只手保持着联系的唯一通道。鱼饵咬过一次了,对面没动,为什么?因为老宋病了两天,没递话。等他回来,他必然要向上面解释这封洽约函怎么会摆到专案组的桌上。他怎么解释,跟谁解释,在哪儿解释,那就是我们唯一能顺着摸上去的绳子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他抽完一根烟,隔着车窗看着分局院子里档案室那扇亮着的灯。值夜班的不是老宋,可灯还是那盏灯,亮了二十多年了。
“放长线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别让老宋死在收网前。从今晚起,暗线布控我加一组人,明面上说是院里防盗巡逻,实际盯他一个人。他要是被人灭口,咱这条线就断了不说,我这一辈子下棋下出来的交情,也成了一个笑话。”
“我答应您。”江屿说,“而且陈队,老宋自己比我们更想活着。您没看出来吗?他这两年补窟窿、烧档案、借壳递消息,做的所有事只围绕一个字,活。他不跑,不毁,不摊牌,就想着撑到明年开春,办退休,拿养老金,当一辈子没人知道的宋守拙。这种人是最好盯的,因为他舍不得死。”
布控是从当晚开始的。第三天夜里,布控的人拍到了东西。
那晚老宋的感冒好了,回档案室加班,一个人待到十一点四十。十一点四十之后,他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去了后院的焚化间,旧楼里专门销毁作废文件的小隔间,平时只有清洁工用。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,出来的时候档案袋是瘪的。布控的相机隔着窗拍到火光,拍到纸灰,没拍到任何一页内容,焚化间的窗户糊了半截毛玻璃。
第二天一早,小罗借着打扫的名义进了焚化间。铁门旁边的墙角扫出小半簸箕灰,灰里埋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。他戴着手套一片一片捡,捡出来七片,六片是空白或者只剩焦边,第七片有字。
那半片纸巴掌的四分之一大,边沿焦黑,中间残着三行钢笔字的一部分。小罗拿到江屿办公室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江屿戴上手套接过来,放在白纸垫上,凑到台灯底下。
残纸上的字,是老宋那种几十年写惯了的工整小楷。第一行只剩头两个字:“……岚”。第二行残得多:“第二次谈话,他坚持要”。第三行冒出一个带引号的字:“……‘07’”。
三个残片拼起来是一句不完整的话:……岚,第二次谈话,他坚持要……‘07’。
江屿捏着那半片纸,站在灯下很久没动。指节一点一点收紧,纸角在他指腹下面起了细褶。
“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,“陈队,我哥的名字里就一个岚字。老宋的私人记录里,管我哥叫岚。”
老陈凑过来看那半片纸,看完了直起腰,半天说出一句:“第二次谈话。他跟我哥谈过不止一次。”
“至少两次。”江屿说,“而且从这半句话的走向看,第二次不是我哥找他,是上面的人通过他,跟我哥谈。谈的条件里有一条被我哥拒了或者咬死了,我哥坚持要见‘07’。”他把纸片轻轻放回垫纸上,“陈队,我哥十年前走到档案室这一步的时候,他已经知道07是什么了。他知道那不是柜号,不是批次,是个人。他要见的是活人。为了见这个人,他不肯松口,不肯收手,然后他就没了。”
老陈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,最后停在桌边,声音沉下去:“这些话,老宋记在纸上,藏在身边多少年了,今天烧。为什么是今天?”
“因为洽约函把他吓着了。”江屿说,“他以为我们顺着函查到了他的门口,烧掉的是跟这事沾边的私人记录,保命的清扫。可他烧的这份东西,我倒不觉得是给上面挡的证据。您看落笔,‘第二次谈话,他坚持要见’,这口气不是写报告,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。哪年哪月谁来了、说了什么、自己经了手。这种人记这些,不是为交差,是给自己留一份‘我当时只是传话的’的底。”
“是保命符。”老陈说,“可他还是烧了。”
“他算了一笔账。”江屿说,“留着,被我们搜出来,是罪证;被上面的人发现,是催命符。两头都是死,烧了至少两头都干净。一个五十八岁想平安退休的人,最后选了最干净的那种。”他看着那半片烧剩的纸,“他赌我们搜不出来。他差一点赌赢了。”
江屿把纸片装进证物袋,封了口,写上标签。写完他没有马上放下笔,在标签的备注栏里又添了一行小字:原件内容待完整复原,涉及“岚”与“07”谈话记录,疑似多次。
写完这行字,他把证物袋推到老陈面前,说了一句:“陈队,布控的人加个班。今晚起,焚化间、档案室、老宋家,三处全盯。他这一把火,烧掉的要是保命符,那他的命,现在就在别人手里攥着了。我们要在他被处理之前,先把人保下来。”
老陈拿起证物袋,刚走到门口,小罗的电话追了进来。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,回头看江屿,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“老宋刚才打电话给内勤,销了明天的病假,说要回来上班。”小罗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,“还有一件事,老师。他要内勤帮忙订一份东西,说是档案室要用的。订的不是办公用品。”
“订什么?”
“一张去省城的车票。下周四的。理由栏里写的,是‘赴省档案馆核对旧档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