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国生的病情是第七天稳下来的。人不抖了,夜里能睡整觉了,白天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。查房的时候他跟护士要了两次报纸,还问了一回收废品那些年攒下的三轮车放在哪儿,护士答不上来,他也就不问了。
第九天上午,郑岚带着一套评估工具进了病房,做了整整四个小时。神经心理测验、记忆一致性检验、应激反应测试,一项一项过。下午三点,她把评估报告抱到专案组的小会议室,往桌上一放,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手的话。
“你们之前的判断,得整个翻过来。”
“翻哪个方向?”江屿问。
“你们一直认为崔国生是一件失败的覆盖品,说他是被‘删掉重写’的软处理,是组织处理失当留下的残次品。”郑岚翻开报告,“可我的评估结论是反的。他的覆盖不是做坏了,是做好了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郑岚把测验的几页关键记录抽出来,摊开给众人看。
“覆盖术最怕三样东西:追问、应激和情绪缺口。一件做坏的覆盖品,假身份是经不起问的,问三遍前后就矛盾,情绪记忆配不齐,你提他假身份里的‘亡妻’,他脸上不会有该有的反应。可崔国生不是。这四小时里我把他当正常证人测了个遍。他的假身份,‘沈知遥’,开废品站、娶过亲、妻子病故、无儿女,全套自洽,我反复追问了五个来回,日期、地点、细节,一次矛盾都没有。更可怕的是情绪记忆是配齐的。我提到‘亡妻’,他眼眶发红,喉结滚动,反应的时程和强度,跟一个真丧偶的人没有显著差异。”
“他妻子是真的存在过?”小鹿问。
“档案上查无此人。”郑岚说,“这个女人是配给他的,连丧妻之痛都是配好的。还有,我测了他的假身份形成时间感。一个真活着的人,对自己过去十年是有‘时间厚度’的,知道哪年紧哪年松,哪些事连着哪些事。他的时间厚度是均匀的,每一年都差不多,像一堵新砌的墙上抹了一层灰。抹得很匀。”
她合上报告,说了最后一句:“失败品不会这么精致。这是一件合格的成品。而且是被人送出来的。”
“送出来?”老陈皱眉,“送到哪儿?”
“送到我们能捡到的地方。”
江屿把这句话在屋里踱了两圈。他从郑岚的报告里抽出一页,钉在白板上,然后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“投放”两个字。
“我之前的思路是:组织处理了多嘴的线人,把他做成空壳,扔在槐树巷边上看门,这是‘处理’的思路。”他说,“现在思路要掉个头。组织花大成本,给一个街道办的信息员做全套身份覆盖,假名字、假履历、假亡妻,连痛都给配齐,然后把他放在废品站,一放十年,最后‘恰好’在我们查到槐树巷的时候发病刻字,被我们收进来。陈队,你们不觉得这个‘恰好’太贵了吗?处理一个多嘴的线人,一杯茶就够了,崔国生自己说过。他们没喝茶,做了全套手术。手术费比一杯茶贵一万倍。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老陈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他闭嘴。”
“对。他们要的是他开口,对着我们开口。”江屿在白板上列起来,“投放什么?第一,投放‘沈知遥’这个名字,我们捡到崔国生,指纹比对,查到顶名,顺着查到沈知遥,查到07。第二,投放‘人是活的’这句话,他墙上刻了十年,我们进病房第一天就看见了。第三,投放槐树巷,他的废品站就在巷口,他本人就是路标。第四,”江屿停了一下,“投放一个教训。任何一个敢打听的线人,看看崔国生:人还活着,日常能买菜能记账,可‘你’已经没了。对组织内部的人来说,这个教训比杀人有效。杀人吓人一时,这个吓人一世。”
“可要是投放,”小鹿越想越不对,“投了十年才被我们捡到?这投放的回收期也太长了。”
“长,是因为收件人一直没来。”江屿说,“我哥十年前查到这一带,人没了,信一直押在邮筒里。直到我们捡到赵把式、捡到符号册、查到槐树巷,投递条件才算凑齐。你们不觉得吗,从苏婆婆的巷子到崔国生的病床,我们走的每一步,都有点太顺了。顺得像有人在前面替我们修过路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老陈把手里的笔搁下,没说话,起身走了,走之前留下一句:“我把病房的监控加派一班人。”
当晚的监控,真的拍到了东西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病房的摄像头里,崔国生在熟睡中忽然坐了起来。动作不猛,很稳,像被人从里面提起来的。他坐在床上,背挺直,面对着病房门口的方向,也就是面对着摄像头的方向,然后开口说话。
值班看监控的小护士当场就按了铃。等郑岚和值夜的医生赶到,他已经说完躺回去了,呼吸均匀,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,录音和录像放给了专案组。会议桌上没人说话,录音放第二遍的时候,小鹿的手一直在抖。
崔国生说的是两句话。一字一句,间隔均匀,声调平稳:“巷子里的人,等了十年。巷子外的‘零七’,也等了十年。”
那不是他平时的声音。崔国生平时说话哑、慢、带喘,病里的他更碎。录音里这个声音是平的,字和字之间等距,没有一点情绪起伏,也不像一个五十四岁的人,倒像个上了年头的东西在念一段刻好的文。
“翌日全无记忆?”江屿问。
“问了。”郑岚说,“他昨晚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记得。而且我测过他的生理指标,说那两句话的时候,他处于深度睡眠,脑电上是慢波期。一个人在慢波期不可能组织出这么规整的语言。”
小鹿听完第三遍回放,声音发干:“老师,这不是梦话。梦话是碎的、跳的,一个人梦里说‘门、门别关’这种。这个……每个字的间隔误差不到零点二秒,语调是平的,从头到尾一个调。这种平稳度,像催眠后植入的指令。触发条件是深度睡眠,条件一到,就播。”
“播给谁听?”老陈问。
江屿盯着电脑上的录音波形图。两句话的波形规整得不像人声,是两串几乎对称的包络。他看了很久,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。
“播给能听到的人。病房里有谁?医生、护士、监控,还有我们。组织在崔国生脑子里留了一个闹钟。他们不是曾经用他,是现在还在用他。这具身体放在我们医院里,每一个深夜,定时向所有可能监听的人广播同一句话。他们要的,就是被我们听到。”
“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听到?”小鹿问,“要是没人半夜看监控呢?”
“那就多播几夜。”江屿说,“总有一夜有人听见。而且小鹿,反过来想。他们不怕我们听见,他们怕的是我们不听见。这跟老宋递‘槐树巷’是一个路数,借一个真实的壳,把信息送进来。区别只在于老宋用信函,他们用人。”
“人肉电台。”老陈把手按在桌上,“那这台电台,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‘巷子里的人等了十年,巷子外的07也等了十年’。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,还是说给别人听的?”
“先弄清字面。”江屿在白板上写下两句话,拆开来,“巷子里的人,苏婆婆。她守着巷子和那件衣服,等了十年。巷子外的07,沈知遥。他被带出巷子,编了号,也‘等了十年’。这话本身是信息,也是确认——它在向我们确认,我们前面查的每一环都对,人确实活着,确实在等。可问题在这两个字上。”他把“等”字圈起来,“谁在等?或者说,谁在替他们等?苏婆婆等的是徒弟回来,沈知遥等的是有人去接他。这两个人等,是人之常情。可这句话从崔国生嘴里播出来,是组织写的词。组织也说他‘等了十年’——组织等什么?”
“等收件人。”小鹿低声说。
“对。等我们。或者,等任何一个能把07带走的人。”江屿说,“再往下想一步。07柜近期被人取走过东西。如果取东西的是徐砚之一系的人,那他们从柜里拿走的是什么?档案、样本、记录?拿走之后,这一句话还在广播‘07等了十年’——他们要等的又是什么?等我们找到19号,找到槐树下的档案,然后呢?”
没人接得住这个“然后”。
当晚,江屿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。他把那两句话写在自己暗线记录本的页首,一遍一遍地过。他先写下一行推论:广播者与取柜者同一,徐砚之系在引路,07是活饵,19号是瓮口。写完他盯着看了一刻钟,划掉了。又写第二行:广播者与取柜者对立,内部分裂,有人借崔国生向警方求救,替07求救。写完又看,又划掉了。
两个推论都成立,两个推论也都缺证据。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,这件事让他后背发凉又有点说不出的热:一封信在邮筒里押了十年,现在投递员在敲收件人的门。
最后他只在纸上留了一行字:有人希望我们快点找到19号。是引路,还是请君入瓮?
写完这一行,他没合本子,就着台灯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给郑岚拨了电话。铃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哑。
“郑医生,两件事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从今晚起,崔国生病房的监控录音,每一夜单独存档,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、出现的时间点,全部记下来,哪怕一个字都不重复。我要看这台‘电台’的节目单,什么时间播,播几遍,几天播一次,规律会告诉我们设闹钟的人想覆盖到谁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。”江屿顿了顿,“再做一次评估。别测他的假身份,测他的深度睡眠。郑医生,如果那两句话是植入指令,那植入进去的指令,不止这一条的可能性很大。闹钟里也许还存着别的话,只是触发条件我们没碰到。您能不能在他慢波期里,放一段声音试试,就放苏婆婆那台缝纫机的录音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“……缝纫机?”
“哒哒哒的声音,录十分钟。”江屿说,“十年前,那个雨夜,铁皮门后面的人听见的是雨。可十年里,巷子里他天天听见的,是缝纫机。一个被抹过一遍脑子的人,能记住蝴蝶牌三个字。我不信他脑子里只存了这一样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