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婆婆说“拆吧”的时候,手里正捏着那件中山装的最后一段衣襟。
外套的技术组拆线做了,夹层里的东西也起出来了。可交给苏婆婆的这件不是那一批,是她自己留着的那件深灰旧衣,沈知遥十年前托她“加个夹层”的那件。技术组动过之后,按原样缝回去了,只是针脚没法复原到她当年的密度。这半个月,老太太每天坐在缝纫机前,一段一段地把针脚重走。这天下午,她锁到衣襟尽头,把线头咬断,抬起了头。
“缝完了。”她说,“拆吧。”
程蔓和小鹿坐在她铺子的小板凳上,谁也没敢先动。江屿蹲在缝纫机旁边,问了一句:“婆婆,您缝的时候,发现什么了吗?”
老太太把衣服摊在案板上,指给他们看右襟的夹层。“缝的时候我留了心。技术组的人拆完缝回去,走的是他们机器的线。我这几天重走一遍,走到第三段的时候,指头底下觉得不对。”她用指甲顺着一道缝轻轻一划,“这段的针脚,不是我原 来的,也不是技术组的。松。走线松了一点,像是后来有人拆开过,再缝上,手缝的,针脚学我的路数,学得很像,可收针的地方回了两针。我缝了五十年衣服,收针从来不回针。”
“有人动过夹层。”江屿的声音沉下来,“在您交给我们之后?”
“在你们拆之前,还是之后,我不知道。”老太太说,“东西还在不在,你们自己摸。”
江屿戴上手套,顺着那段松动的针脚,把夹层摸了一遍。摸到右襟第三段,指腹底下碰到了一个扁扁的、硬的轮廓。他取出随身的开线刀,沿针孔挑开三针,从夹层里抽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得很紧,外面还缠了一圈细棉线。江屿在案板上展开,里面躺着半枚黄铜钥匙。
钥匙断口平整,是被人从中间齐齐锯开的,只剩下带齿的这一半。程蔓凑过来看,看了一眼就抬起了头:“老师,这齿形,”
江屿把口袋里那几枚海棠铜片的拓片取出来,并排放在案板上比对。铜片的边缘有齿,钥匙的齿形和铜片的齿路是同一个走向,起伏的位置一对一个准,像同一把锁配出来的两样东西。
“同宗。”江屿说,“铜片是信物,这半枚钥匙是实物。海棠那一系的锁具,一个师傅出的齿。”
“为什么是半枚?”小鹿问,“另外半枚呢?”
“另一半在开锁的人手里。”江屿把钥匙托在掌心,“或者,在锁的主人手里。半枚钥匙开不了锁,得两半合上才成。沈知遥留半枚在这儿的意思很清楚:东西在里面,但门要两个人一起开。他给的不是钥匙,是邀请。”
苏婆婆坐在缝纫机后面,看着那半枚钥匙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一副锁。”
三人都看向她。
“十九号院,地下室。”她说,“那面墙你们要找,我知道。十年前,知遥跟工匠来动过那面墙,说是地下室返潮,要重做防水。工匠糊了两天墙。我当时还说他,别人家防潮糊地面,你防潮糊墙。他笑笑,没接话。”
“婆婆,”程蔓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那面墙,您去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们走后我下去看过。墙是新的,可墙上那块砖雕不对。老房子的砖雕都是盖房时候带的,那一片槐树纹,是新的,灰缝也是活的。我做了半辈子手工,活灰和死灰摸得出,活灰按下去会有一点软,死灰是硬的。我没动它。他做事有他的道理,我一个老婆子,守住铺子就行。”
“那您守了十年。”
“我守的不是墙。”老太太把案板上的线头一根根收进笸箩,“我守的是他说的那句‘东西在衣服里’。衣服在,我就等。现在你们把衣服拆了,钥匙出来了,我这层就算守完了。墙那边,该你们去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行动组进了槐树巷十九号。
院子是空的,门锁是专案组之前换的封条锁。地上建筑勘验上礼拜做过一轮,没有收获,这回直奔地下室。地下室的入口在正房后侧,一段水泥台阶下去,一间四五米见方的旧储藏间,潮味很重。正对楼梯的那面墙上,齐腰高的位置,砌着一片砖雕。
雕的是一棵槐树。树冠的枝叶刻得密,树干的线条糙。江屿打着手电贴上去看,在树干中段,几道树皮的刻痕比别处深,深得规整,深得像人为。他把半枚黄铜钥匙的拓片取出来对,齿孔的走向,和树皮刻痕的分布,严丝合缝。
“钥匙孔在树纹里。”他回头说,“半枚钥匙,孔也是半孔。插进去。”
他把钥匙按进刻痕。插到断口的位置,卡住了,断口对着砖体,里面应该是另一半的插槽。江屿用左手按住钥匙尾端,右手在砖雕边缘逐块推。第三块砖松了,带出一点活灰的软。
“配合好。”他对身后说,“砖要一块块起。”
小鹿和程蔓上手,两个人起砖的动作慢了半拍,第一块起狠了,砖角磕掉一小片,程蔓低低“哎”了一声,赶紧垫上软布。第二块开始,江屿定规矩:每块砖先编号再起,灰缝用薄刀分层切。七块砖起完,墙上让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。
洞里不是一个空间,是一格暗龛。龛内干燥得很,和地下室的潮味判若两地,龛壁上刷过一层防潮的漆。龛的中央,端端正正坐着一只铁皮盒。
盒子不大,饼干盒的规格,表面上了油,没有锈。盒盖上没有锁,压着一张同样上了油的牛皮纸,纸上是钢笔字:查案者启。
江屿把盒子取出来,捧到地下室中间的折叠桌上。程蔓架起了相机和补光灯。开盖之前,江屿看着盒盖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查案者启。”他说,“他十年前就知道,来的会是查案的人。”
盒盖打开。里面是一册手写装订的本子,封皮上六个毛笔字:落脚点·人员登记。
登记册是宣纸的,一共八页,写满了七页。每页一个人的完整登记:化名、性别、年龄约数、体貌特征、安置日期、经手人代号,最后是一栏,栏头写着四个字:处置去向。
江屿戴好手套,一页一页翻。第一页化名“何三”,男,六十上下,安置于十一年前三月,处置去向栏写着“转康宁”。第二页“林素芬”,女,四十余,去向“转康宁”。第三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去向栏写的也是转康宁。翻到第四页,去向变了,写着“转建业,工勤”。
四个人,四个去向,全是转走。江屿翻得很慢,翻到第五页,手停了半拍,那一页的经手人代号,是他见过的字符,薄手套那一位的手迹。
第六页。第七页。第七页是最后一个名字。
沈知遥,男,二十六岁,清瘦,高个,眉心浅疤。安置性质一栏,写的是四个字:临时羁押。安置日期,十一年前秋。经手人,空着。而处置去向那一栏,只有一个字。
存。
地下室里很静,只有补光灯发出的一点电流声。程蔓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,喃喃地开口:“存。”
“不是‘处理’,不是‘清除’,不是‘转走’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前面六个人,全是转走。他是‘存’。像存一件东西。存进库房,贴上号,等以后用。”
“和07柜存东西,是同一个动词。”江屿说,“海棠的柜,编号07,柜里铜片07。登记册上这一页,去向‘存’。十年前他们就把他定性了,不是要处理的犯人,是样本。活的样本。”
小鹿还在往下翻。名册背面还有半页空白,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笔迹和正文是同一只手,但写得急,字比正文小一号。他凑到补光灯底下念出来:
“零七,记忆完整度:异。封存待验。”
“念一遍。”江屿说。
小鹿又念了一遍:“零七,记忆完整度:异,封存待验。”
程蔓的相机快门声停了。
“异。”江屿把那页翻回沈知遥的登记页,正面那个“存”字,和背面那行铅笔字,对着灯看。铅笔字是从背面透着看能对上正面“存”字的位置写的,写的人写完正面,翻过来顺手补的注。
“陈蔓,你做记者,我问你。”江屿的声音很低,“组织挑受试者,往回追的那些被覆盖的人,崔国生、橘灯屋那批,他们挑人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记忆可塑。”程蔓不加思索地答,“覆盖术要选脑子‘软’的人。老人、遭遇变故的、孤身的。记忆越可改,越适合做受试者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可这一行字说,沈知遥的记忆完整度是‘异’。异,就是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做覆盖,抹一遍就平了。他呢,‘封存待验’,四个字,是说拿他没辙,改不动,又舍不得扔。抹不平的料子,处理掉可惜了,留着研究吧。为什么这十年能顶住一杯茶、一整套假身份,换别人早烂了,他还能‘等了十年’,为什么?因为他们十年前就发现,这个人改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了那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沉的话:“这也许就是他十年不死的原因。他们想弄明白,为什么改不动他。”
程蔓把相机放下了。她看着登记册,忽然问:“那这个‘异’,是天生的?还是被做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登记页背面这一行是铅笔写的,正文是钢笔。钢笔是归档,铅笔是批注。写批注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个问号。他们自己也想知道答案。一个组织对一个改不动的人保持了十年的兴趣,这说明这个人身上,有他们花十年也复制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铁皮盒里除了名册,还有一样东西,压在册子底下,之前被册子挡着没露出来。江屿把它取出来,是一只小号牛皮纸信封,封口压得很实,没有贴邮票,没有地址,只在正面写着一个字:存。
信封里是半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缘发黄,看年代比名册更早。照片上是一间白墙的屋子,屋里站着五六个人,站得整齐,像在照集体照,可没有一个人看镜头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侧,看同一个方向。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小字,小鹿凑近了念:“第一批。全体。”
“第一批。”江屿接过照片,对着补光灯看每一个人的脸。看了很久,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右下角,有一个钢笔写的编号。不是07。是01。
他刚要说话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是放风的技术员,跑得急,在楼梯拐角压着嗓子喊:“江教授,不好了——巷口来人了。苏婆婆的铺子,门口停了一辆车,有人敲门,自称是方圆测绘的,说要给19号院做测绘。来的不是登记单上那个五十来岁的,是两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家伙什。”
江屿把名册、信封、半张照片收进证物箱,扣好锁,提起来就走。上到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,对着身边的程蔓说了一句:
“来得真快。我们的每一步,人家都看着呢。走,先回铺子,见见这两位‘测绘员’。名册和这半张照片,原样带上。有些东西,是该让他们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了。”
程蔓抱着证物箱跟上去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面重新虚掩的砖墙,低声说:“老师,您留了句话没说。那半张照片背面是01,名册上沈知遥是07。第一批到07,中间隔着六个编号。这六个编号的人,去哪儿了?”
江屿脚步没停:“去问苏婆婆。十年前那条巷子里住着七八个‘房客’,我数过名册,连沈知遥在内,登记在册的只有七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