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布控第七天,鱼上钩了,可上钩的不是走信函那条路,是老宋本人。
当天下午四点,布控组在城南旧货市场东南角拍到了一组照片。旧货市场每周三、周日开市,中段有个露天文秋茶摊,摊主姓文,摆了十几年茶水,熟客多,人多,说话声杂,是个接头的好地方。老宋提着他那只用了多年的旧公文包,在茶摊东头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。
他的对面,坐下来一个男人。
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正式的话。照片按时间排开看得很清楚:男人落座,茶博士倒茶;男人端杯,喝了一口;老宋掏出手绢,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公文包,从包底擦到包扣,擦了一遍又一遍;男人又喝一口茶,把杯子放回桌面;老陈布控的人后来数过,男人放茶杯的时候有个怪动作,手腕先在半空停半拍,稳住了再落杯,一次没漏;老宋擦完包,把包放在桌面上,推过去一掌的距离,起身,结账,走了。
男人又坐了两分钟,喝完那壶茶,起身,拎走了那只公文包。全程两个人对面的时间不到十分钟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句寒暄的量。
照片当晚送到了江屿桌上。第二天上午,技术组做了增强处理,重点处理那个男人。
先说脸。茶摊有顶棚,男人坐的位置背光,加上戴着一顶宽檐布帽,脸上能用的只有下半张的轮廓,比对价值不大。有用的是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手套。男人两只手戴的是薄羊皮手套,十指贴合的那种,指节处的皮面上有细密的褶,是常年戴这种手套的人才有的痕迹。技术组比对材质纹理后判断,这不是普通皮货,是医用手套的改良定制款,掌心无接缝,比一般皮手套薄一半,戴上看不出手型变化,又能隔绝指纹。
第二样,放杯的停顿。技术组把男人三次放杯的动作逐帧过了一遍:手腕抬到桌面上方,停顿,平均零点四秒,然后落杯。组长说这不是犹豫,是习惯性校准,像常年做精细操作的人,落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定位。
第三样,左手。一张照片里,男人伸手去拿茶壶,左手小指有一个不自然的微翘,翘的幅度很小,但和另外四指的姿态不协调。技术组的批注写的是:常年握笔、后来刻意矫正过握姿的人,会有这种残留。
江屿把三张特征打印卡在桌上排开,又从卷宗柜里调出两份材料。一份是橘灯屋一线的访问记录,获救的受试者家属里,有一位提到过“发药的人”戴薄手套、说话前先停一下、手很白。另一份是海棠疗养院旧档里药房经手人的描述:白净,斯文,写字极工整,从不与人同桌吃饭。
三项特征,两个来源的旧描述,一条不差。
江屿拿笔,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字:徐砚之。
“就是他?”老陈凑过来看。
“茶摊上这个人,和十年前发药的人,是同一副做派。”江屿说,“薄手套、落物前的停顿、刻意矫正的握笔手。陈队,中层骨干里,符合这三样又活到今天的,只有这位。他取走了07柜的东西,他经手过落脚点的名册,名册里第五页的经手人手迹就是他的。现在他亲自来茶摊收老宋的货。十年了,这个人第一次从档案的字缝里走到照片上来。”
“照片里认不出脸。”
“认不出脸,认得出习惯。”江屿把照片推给老陈,“人的脸可以背过去,做了几十年的动作背不过去。而且您看老宋那天的做派,擦包,擦给对面的人看。包里是货,擦包是暗号:东西干净,没夹带。两个人连一句话都用不着说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年两年练出来的,这条线跑了不止三年。”
“人一确认,收网吧?”老陈的烟摸出来又放回去,“现在有接头照片,有步证——”
“还差一环。”江屿说,“老宋递的是什么‘货’,我们到现在不知道。公文包被徐砚之拎走了,东西在他手里。我们手里有接头证据,能钉死老宋通敌,钉不死这条链的顶。而且陈队,时候也不对了,您还没看到另一条线的警报。”
另一条线的警报,是当天中午到的。
苏婆婆的电话是打到江屿手机上的,老太太说话一向省字,这回也省,可意思一句不漏。她说巷口来了个收旧家具的,蹬三轮,收了三天,一样都没收走。开价挺高,见什么都问,问完又不买。老太太在铺子里看得分明:“那双眼睛,把每家每户的窗户都量了一遍。”
江屿握着电话站在办公室中间,半天没动。收旧家具的,三轮车,三天,量窗户。这不是收家具,是清点,把这弹丸之地每家每户的门窗朝向、人口出入、巷子的死角活路,全画进一张图里。
“婆婆,这几天他还跟谁搭过话?”
“跟谁都不搭。就问价。问完就走。”老太太顿了一下,又说,“今早他在我铺子门口站了有一阵。没进来,就站着,看牌匾。”
挂了电话,江屿把程蔓和小鹿叫来,把两条线的现状在白板上过了一遍。程蔓看完就明白了:“对方也在收网。收的是槐树巷。19号的名册、苏婆婆的嘴、中山装的夹层——他们可能全都知道了。”
“不是可能,是基本确定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前脚从暗格起出名册,后脚测绘的人就上门;我们起出名册的当天,巷口开始有人清点地形。两边在同一个战场上开挖,差别是他们挖的时间比我们晚不了几个小时。想想这一路的‘顺利’,苏婆婆、崔国生、老宋,每一条线都像有人提前松了土。人家对我们的进度,门儿清。”
“那我们手里还剩什么先手?”小鹿问。
江屿在白板上写了一个“宋”字:“老宋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。这是眼下唯一的先手。徐砚之那边动作越大、越快,说明他越急,越急就越要靠老宋这条线递消息、取东西。这条线我们不动,看着它跑,它每跑一步,就往徐砚之身上多缠一圈绳。”
“苏婆婆呢?”程蔓问,“她是最急的。老太太一个人守在铺子里,对面连她家门匾都看过了。”
“今晚就动。”江屿说。
转移是夜里十一点半做的,没用警车,用的老陈一个私交的车。老太太听说要挪地方,没多问,收拾了半小时,东西装了一只旧提包。临出门她提了一个要求,声音不大,但没商量的余地。
“缝纫机带上。”
“婆婆,那是台老机器,又沉,”
“带上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在哪儿,它得在哪儿。你们要守的是我,我要守的是它。两下里不耽误。”
江屿说好。两个人抬机器的时候,老太太站在一边看着,抬上车了,她拍了拍木头台面,才跟车走。
安置点不是系统里的证人保护屋,那种地方要报备,一报备就是第二份“静心咨询档案”。用的是序列外的一处安全屋,城东一个老居民区里,看护是老陈私交三十年的退休老刑警,姓佟,枪都上交了,眼神还在。交接的时候老陈拉老佟到楼道里,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人在,你退休金翻倍我私下补;人不在,我这辈子没你这个朋友。”
从安全屋出来,已过午夜。车里就江屿和老陈两个人。老陈开车,开了一段,忽然开口:“江教授,问你个事。徐砚之这号人物,照片都拍上了,为什么不趁他在城里收网,直接布控抓人?”
“三个理由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接头不算现行,抓了徐砚之,律师函第二天就到,人三天放出来,从此换脸换地方。第二,抓了他,老宋必被牵出,我们唯一的先手当场作废,07的下落这条线跟着断。第三,也是要命的,陈队,我们现在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。一个在档案字缝里待了十几年的人,我们连他的落脚点都摸不着。他在明处的每一分钟都是给我们看的,暗处的那部分,一个像素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现在,先手只有一个,老宋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接下来,什么都不做。老宋照常上班,照常跟您下棋,照常去省城‘核对旧档’。徐砚之收他的货,我们收徐砚之的影子。谁都不碰。等到7号那边的消息一冒头,”
他没说完,车里手机同时震了。是小方,发来一份比对加一句话。江屿低头看完,把屏幕递给老陈。
小方做的是步态比对。茶摊照片里那个薄手套男人,起身离座的连拍一共六帧,技术组从中提取了步态周期。与档案里徐砚之十年前仅存的一段监控影像做重合度分析,结论是重合度极高,腿长步幅、左脚落地略早于右脚半拍的节奏、肩线不动的习惯,三个特征全中。
江屿收起手机,在随身的暗线本上,就着路灯写了今天最后的判词。他写:他取走了07柜的东西,他发过落脚点的药,他现在亲自进城收线,徐砚之在收尾。而我们手里唯一的先手,是老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。
写完他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窗外。车正过江,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老陈忽然又说话了,声音压得低:“还有件事,路上正好跟你说了。今晚布控的人回报,老宋今晚没在家。他下午下班没回,晚上九点半才进家门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装的是两只烧饼。我让人查了他那四个钟头的踪迹,城西汽车站,他在候车室坐了三个半钟头,什么都没干,就坐着。”
“坐了三个半钟头?”
“对。就坐着。买了两张下周四去省城的票。”老陈说,“一张是原先内勤订的。另一张,订票用的是假名字。江教授,老宋要带着一个人去省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