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的时间定在次日上午九点。
老陈是下午定的。理由摆了三条:徐砚之的人已经在槐树巷清地形,拖下去苏婆婆那条线哪怕藏得再好,巷子里的动静也瞒不了几天;老宋下周四要去省城,人一上车就出了海城的地界,收网难度翻倍;再就是台账那笔假名订票的账,早晚要有人来核,与其等人来问,不如自己先动。专案组里,这事只过了四个人:老陈、江屿、小方、小罗。连内勤都没打招呼,行动的手续走的是老陈私人渠道,九点带人,十点传唤,中午之前做成。
当晚,江屿最后一次过证据链。
四样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:死人工号一百一十七次调阅的手抄件;咨询登记单上那笔没有回勾的签名;七份被调包的封存档案的鉴定记录;茶摊接头的布控照片。他一份一份过,过得很慢,像考前最后一遍检查。查到小罗抄录的台账末尾时,他停住了。
台账是按月抄的,近半年的部分他之前只顾着盯泄密相关的条目,没细看别的。今晚从头再理,他发现一个没对上的地方:老宋近半年调阅的档案,有一半跟泄密完全不沾边。他让小罗把这半年的调阅条目单独誊了一份,用红笔把无关的圈出来。圈完一看,红圈占了半页纸。
红圈里的条目是:三十年前的旧刑案卷宗,八起;九四年到零二年的旧民警名册,三册;殉职人员名录,两册;还有一批局史材料。
“老宋调这些干什么?”江屿把小罗叫来,指着红圈,“泄密要调的账,前面都有了。这些旧案、旧名册,跟槐树巷、跟海棠、跟07,一条线都接不上。”
小罗看了半天,也说不上来,只补了一句:“而且他调得很密。光殉职名录,半年里调了四回,回回签的都是自己的名,起笔带勾,是他本人。档案室的人还笑他,说他要退了,恋旧,把老同志们的名字翻来覆去地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,江屿揣着这个问题,去了城北的退休干部活动中心,找了一位姓贺的退休老档案员。贺老六十六,跟老宋同过十几年事,两个档案室的老同仁。江屿没提案子,只说在研究档案员的职业习惯,顺口问:老同志临退休前,有没有什么共同的行为。
贺老一听就乐了:“有啊。抄家谱。”
“抄家谱?”
“我们这行的说法。”贺老摆开茶具,慢慢说,“一个档案员干到快退,会犯一个毛病,开始誊抄旧档。自己经手过的案卷目录、老同志的名册、几十年的大事记,一笔一笔抄。为什么?他要给自己这辈子对账。干了三十年,库房里哪一年进了什么、哪个案子经了谁的手,全在他脑子里,可脑子里的东西带不走,档案是公家的,退休那天人走账清,他这辈子干过什么,就成了查无对证。所以趁退前抄一份,回家搁着,算给自己一个交代。小宋这岁数的,十个里头有八个干这个。”
“您说的小宋,是宋守拙?”
“是啊,你们局那个。他跟我打过一个电话,问这事儿丢不丢人。”贺老笑了,“我说丢什么人,都想留个念想。”
这话把江屿心口的一个疙瘩解开了一半,可另一半解不开。他谢过贺老,出门在活动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誊抄清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对账的说法,能解释旧案卷宗和局史材料。解释不了两样东西。第一样,殉职名录,半年调四回。对账的人看名录一遍就够了,翻来覆去看的,是在找名录里某一个具体的名字。第二样,把这三样东西放到一起看,旧民警名册,查的是当年谁在编;殉职名录,查的是谁死了;而老宋手里攥着的那个死人工号,周建国,正是名录上的殉职之人。一个替死人工号签字签了三年的人,如今一遍一遍地翻死人名录。
老宋不是在对账。他是在用死人的档案,找一个人,或者说,核一个名字。这半年的誊抄,是给自己抄一份东西。至于是退路还是账本,得看那名字最后落在谁头上。
当晚十一点,老陈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得多,低到江屿把手机贴紧了耳朵。
“有个事,你先知道,别外传。”老陈说,“老宋今天下午来找我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棋盘上。照常那盘。下到一半,他忽然没头没尾说了句:‘陈队,我要是哪天进去了,帮我照顾我闺女。她在国外。’”
江屿捏着笔的手停在暗线本上方。
“你怎么接的?”他问。
“我能怎么接。我说你说什么呢,什么进去。他就笑,摆摆手,说下棋老输你,输糊涂了,说胡话呢。然后接着下,把那盘下完了,还赢了。”老陈在那头顿了很久,“江教授,那盘棋我没让。我是真没让,可我输了。他今天下得特别好,稳得很,一步没错。一个‘说胡话’的人,棋下得那么稳。”
“下完呢?”
“下完收了子,他说了句‘差不多了’,拎着缸子回库房了。就这么走了。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楼道里暖气管道咣地响了一声,又静下去。
“他在跟您告别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的声音哑了一层,“我下棋的时候就明白了。就是不知道怎么接。二十六年的老街坊,跟我托孤,我连一句囫囵话都没接上。”
挂了电话,江屿在暗线本上摊开新的一页。收网前夜的最后一次记录,他写得很慢。
他写:他知道收网要来了。不是因为我们露了,一条证据都没露给他,小罗的手抄没出过我的抽屉,布控他毫不知情。是他自己决定“到期”了。二十六年,他替上面的人描签名、补窟窿、借壳递信,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纸迟早烧到自己身上。徐砚之进城收线,收的每一根线都攥着他的名字,他看得见那只手在收,也知道轮到自己就是这几天。
所以这半年,他在抄旧档。那不是给公家对账,是给自己留一份“我不只是内鬼”的卷宗——他誊的那些旧案、那些名录,是在纸上写:这二十六年里,我也干过这些正事,我也替三代刑警守过库房。将来有一日案发,卷宗落到谁手里,翻到他这一页,纸上得有两个宋守拙,一个签字的,一个守夜二十六年的。
所以他托闺女。身后事只托给了一个人,托给那个还拿他当老街坊、还跟他下棋的人。全海城,拿他当人看的,就剩这一个了。
写到这里,江屿的笔顿了顿,又添了一行:这个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犯罪。他每一笔描签名的时候都知道。他只是从没敢算总账,如今总账要来算他了,他抢先自己结了一遍。
第二天,也就是收网当天的凌晨,江屿给老陈回了电话。电话打过去,老陈那边也还没睡,一声就接了。
“陈队,明天九点,我不拦了。就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收网的时候,您盯着一处,看老宋第一眼看到您时的表情。别看别的,就看那个表情。您跟他下了十几年棋,他脸上有什么动静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您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是不是松了口气。”江屿说,“如果他看到铐子、看到您,脸上是松下来的,哪怕只有半秒,那说明这些日子,比我们更让他怕的,是另一个人。铐子对他不是灾,是上岸。反过来,如果他脸上是慌的、是怨的,那说明他还想赌,那收网的时候就得多留一手,他兜里、他家里,可能还压着没烧干净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老陈长长的一声叹气,叹得很沉,像把胸腔里的东西放空了。
“明天九点,我亲自去叫他。”老陈说,“不带别人,我先上楼,我进档案室,我先开口。二十六年的老街坊,最后这一句,得由我说。他要是伸手,我给他递手;他要是递话,我替他传。总之,不能让他从生人手里走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
“还有,江教授。”老陈在挂电话之前又多说了一句,“他闺女的事,我答应了。不管他最后怎么判,闺女那头,我管到底。这话我现在跟你立了字据一样的意思——将来办案的时候,谁要拿闺女拿捏他,先过我这关。”
电话挂断。江屿在桌前又坐了很久,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九点老陈上楼,九点二十带人,十点传唤,中午之前笔录。人一进传唤室,暗线本上的“宋守拙”三个字后面的问号就可以开始一个一个改写成句号了。
他把暗线本合上,锁进抽屉,跟哥哥的笔记本、崔国生的证物袋放在一层。抽屉关上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今晚写的那几页。看到“两个宋守拙”那一行,他停了停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页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:
笔录的时候,先问他殉职名录。半年看四遍的那个名字。他要肯开口,让他从这个名字说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