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车上,江屿一言不发。
车是小鹿开的。开出槐树巷两条街,江屿就再没说话,靠在副驾上,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回摆动。小鹿从后视镜里瞟了他几眼,没敢开口。到了分局地库,熄了火,江屿又坐了几秒才解安全带,下车之前只交代了一句:证物送技术组,录音副本单独存,不要进共享盘。
然后他进办公室,关上门,一晚上没出来。
小鹿晚上跟老陈转述的时候,找不出更准确的词,只能凭感觉说:“陈队,老师从茶馆出来,就像被人抽走了什么。不是吓着了,您知道老师被吓着是什么样,不是那个样子。是那种下棋的人忽然发现,对面把你三十年的棋谱全背下来了的感觉。”
老陈让他从头讲。小鹿就从头讲,讲到三镜还原法那一段,老陈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他说对手连老师每一步怎么引导记忆、先问什么后问什么、锚点物怎么选,全都知道。陈队,这个不是窃听能做到的。窃听能录到老师办案时说了什么,可那人说的是老师‘改不掉的毛病’,从最痛的记忆入手。这句话老师在课堂上没讲过,教材里也没写,是那个人自己看出来的。能看出来的前提是,他把老师的方法拆开揉碎了研究过,一遍一遍地看老师是怎么干活的。”
“什么人能研究到这个份上?”
“老师自己说的。”小鹿的声音低下去,“能研究到这个程度的,只有两种人。要么是亲手设计过这套方法的人,要么,是看过全部实验记录的人。”
“实验记录?老师的三镜是他这几年自己创的,哪来的实验记录。”
“陈队。”小鹿看着老陈,半天没接话,最后还是把那个不敢想的念头说了出来,“老师创这套方法之前,看过什么材料、接触过什么课题,我们谁都不知道。可对面那个人知道。他还说,十年前有个人也这么执镜,也没能善终。十年前。老师的方法是这几年才成型的,他拿什么跟十年前的人比?除非,十年前那个人用的,是同一套东西的另一个版本。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,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,又放下了,没抽。
那天夜里,更让江屿睡不着的,是同一句话的另一半。
十年前有个人也这么执镜,他也没能善终。
说的是谁?哥哥吗?江屿在办公室里把这半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十遍。江岚会记忆重构吗?哥哥的笔记他翻过几十遍了,里面全是勘察记录、时间线、人名地名,是刑警的路数,没有一篇讲方法。可那人用的是“也这么执镜”四个字,语气笃定,好像在他看来,江屿和那个十年前的人,是同一个门里教出来的师兄弟。
他当晚回到家,把江岚的笔记从保险柜里全取出来,摊在书房的地上,一页一页重翻。翻到后半夜,翻到第一本,最早的那册工作札记,封皮都磨起了毛边的那本。第一页是哥哥的字,开头几行是记事,一个日期、一个地点、一个案子的编号。江屿的目光第一次越过这几行字,落在了页眉上。
页眉上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。之前几十遍翻检,注意力全被正文牵着走,从来没注意过那里还有字。他凑到台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认了出来:
记:还原之法,勿从痛处。
七个字,哥哥的笔迹,毫无疑问。
江屿捏着那一页纸,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。还原之法,哥哥知道还原之法。勿从痛处,跟茶馆那个人点出的毛病,一字不差地说的同一件事。也就是说,十年前,哥哥不仅懂这套东西,而且懂到能给自己写告诫的程度。他信了这句话,郑重地把它写在第一册笔记的第一页页眉,写得很轻,像是写给自己看,不敢写重。
茶馆那个人说的不是虚话。他真的见过一个“这么执镜”的人,那个人真的从痛处入了手,也真的没能善终。
江屿把页眉拍了照,原册放回保险柜。上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不厉害,但压不住。他想给郑岚打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一点半,把手机放下了。
反噬就是那之后来的。这次的形态,前所未有。
前几次反噬他经历过,也记录过:潜入他人记忆过深,归锚之后身份感发黏,人半日一日在“别人的人生”里拖着尾巴,锚一上就能收回来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在半睡半醒之间,忽然笃定地觉得自己姓沈。
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是一种笃定。他姓沈,住在一条巷子里,巷口有棵槐树。他的眉心发痒,痒得像有一道疤,一道旧疤,起过痂又抠破过,皮肤底下有个凸起的硬棱。他的右手攥着东西,攥得很实,摊开掌心看,手里什么都没有,可攥的感觉还在,是一把铜钥匙的形状,钥匙齿在他指腹上压出了印子。
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的床,也记不清怎么走进盥洗室的。小鹿是被电话惊来的,老陈不放心,那晚安排小鹿守在楼下。后来小鹿说,电话是老师自己拨的,拨的时候人是半清醒的,凭本能拨了学生的号码。门没锁,小鹿推门进去,看见老师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面。
镜前灯开着。镜子里的人在往自己的眉心比划,右手食指顺着眉心一道看不见的线,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,很慢,很匀,像在描一道疤的走向。
“老师。”小鹿喊了一声。
江屿没应。镜子里那双眼睛看着镜子,不看他。
小鹿后半夜给郑岚打电话复述这个场面的时候,声音是稳的,手不稳。他说自己当时把所有案子的规矩全忘了,冲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渡绳结——那是照着老师自己定的归锚仪式备的,一根打了三个结的伞绳,塞进老师掌心,用力把老师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。然后他开始念锚词,一遍一遍:您是江屿,海城大学犯罪心理学,您的哥哥叫江岚,您在查他的案子,您今晚潜入的是崔国生,不对。
念到第三遍他自己就乱了。锚词念错了对象,今晚老师根本没做深潜,一晚上人在办公室看笔记。小鹿愣了一下,重念。念到第五遍,老师攥着渡绳结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小鹿又把程蔓之前录的一段日常录音笔掏出来,放在枕边循环,那是归锚仪式的第二锚,程蔓的声音在讲一段毫无关系的采访杂事。第三锚是老陈的旧打火机,老师一直留着的那只,小鹿从书房抽屉里翻出来,塞进老师的另一只手。
三个锚,全上了。
上了锚的人,还是在镜子前站着。
小鹿不敢碰他,也不敢离开,就搬了张凳子坐在盥洗室门口陪着。镜前灯亮了一整夜。江屿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一夜,中途有一阵闭上眼,像是睡了,手没松;又有一阵睁开眼,继续比划眉心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窗外有环卫车经过,哐当响了一声,江屿的手停了。
停了几秒,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小鹿。
“几点了。”这是他恢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,嗓子哑透了。
“六点四十。”
江屿低头看自己两只手。左手攥着打火机,右手攥着渡绳结,指节全白了。他一根一根掰开手指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盥洗台上,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来走到书房,坐下,对小鹿说的第一句正事是:
“记下来。归锚仪式出现失效临界。日期、时长、诱因、形态,全记。从今天起,深潜还原,一月一次,封顶。写进工作纪律,我签字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,红着眼圈,没敢多问,翻开本子一笔一笔记。记完到底没忍住,还是问了出来:“老师,昨晚您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,手里是不是攥着什么?我进门的时候,您手是攥着的,后来我把结塞进去,您才……”
“一把钥匙。”江屿说,“半枚。铜的。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一条也记进去。幻觉触觉,铜钥匙,半枚,与19号暗格取出的实物形态一致,可我全程戴着手套,从来没摸过它的金属。记完这一条,加一行:触觉记忆来源待查。”
郑岚是上午九点赶到的。评估做了两个小时,比病房那套还细。做完了,她没有开药,只提了一个要求。
“江教授,我只说一条,您照做。”她把评估板合上,“那个茶馆男人,昨天对您说的每一句话,从今天起,您都按‘认知污染’处理。包括那句‘他还记得你哥’。认知污染的特点您比我清楚,它专挑您最在意的入口进来,让您反刍,越嚼越真。您现在没法验证它,也没法证伪它,那么它对您就只有一个用途,消耗您。所以,存疑,搁置,等有了独立证据再取用。不许反刍,尤其不许在夜里反刍。”
“如果它本身就是真的呢?”
“是真的,也不许现在信。”郑岚看着他,“一个从对手嘴里递过来的‘真’,在您验证之前,跟假的杀伤力一模一样。江教授,我在病房替崔国生挡了三个月的植入指令,我很清楚一个词被人咬着送到您耳朵里,是用来干什么的。那个词选得多准,‘记得’。您的哥哥,加一个‘记得’。换成我,我也接不住。所以更得锁起来。”
江屿点头,答应得很痛快。郑岚盯着他看了几秒,看得出这种痛快里有多少水分,但她没有再追,收拾东西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,夜里必须有人守着,至少守一周。
屋里剩下小鹿。江屿让他去补觉,小鹿不走,说守夜是陈队安排的,得守满。江屿没赶他,让他去外间沙发上躺着,自己坐在书桌前,摊开了暗线本。
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空了很久,一直留着。他拿起笔,想了想,写得很慢,只写了一行小字:
如果沈知遥“记得”我哥,那他记忆里的最后一个人影,可能就是哥哥。他们封存的不是他的记忆,是哥哥见他的那两次谈话。
写完他看了一遍,把“可能”两个字描深了一点,然后合上本子,锁进抽屉最里层。
小鹿从外间问了一声:“老师,您写什么呢?”
“写一条线索。”江屿说。
“郑医生不是说当污染处理吗?”
“她说的是不许信。”江屿把抽屉钥匙收进口袋,“没说不许用。小鹿,那个人递这半句话过来,是想让我疑、让我怕、让我夜里睡不着站在镜子前面。可他把话说反了一个方向。他说沈知遥‘记得’我哥,是拿给我疼的。换个方向读,同一个事实就变成了:在沈知遥那段改不动的记忆里,存着两场谈话,谈话里有我哥。老宋烧剩的纸上写着,我哥坚持要见07,至少谈了两次。一个记忆改不动的人,脑子里存着我哥的两次谈话,存了十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,天光进来。
“他们封不住,删不掉,覆盖失败。小鹿,全案里所有被翻过的纸、被烧掉的本子、被调包的档案,都能毁。唯独那两次谈话,存在一个活人的脑子里,动不了。这才是07真正的价值,也是那个人连夜亲自进城、要抢在我们前面收走的东西。”
小鹿从沙发上坐起来,睡意全无。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,桌上的手机先震了。江屿拿起来看,是老陈,一条短信,只有两行字:
九点的事办完了。人带回来了,没出岔子。还有,你自己过来看,老宋进传唤室之前,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。纸上就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