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灯是白的,亮得人眼疼。凌晨一点二十,小方把第三杯速溶咖啡推到手边,没喝,手指还搭在键盘上。
江屿是晚上八点进来的,程蔓跟着,小鹿最后,抱着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,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下。
先交代一句:小方,三十岁,技术鉴定员,省厅借调来的,专啃加密和电子取证这三年,江屿手上那枚从海棠柜07号取走的芯片,从他手里过了不下二十遍。第一层两周前就破了,是几页扫描的登记残页。第二层,卡了一个月。
卡在哪儿?卡在密钥上。暴力破解跑了九天,没撞开。
晚上七点半,江屿在办公室里给小方打了个电话,说了那个猜想。
“你说密钥不在芯片里,在档案里?”电话里小方愣了三秒。
“三条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这个组织做事讲成本,密钥要是只有核心人物知道,老宋这种跑腿的拿到回执就没意义,密钥必须藏在一个两边都能碰到的地方。第二,档案编号,只有编号,既是警方内部的东西,又是回执上印着的东西,两边交汇。第三,老宋用死人工号调阅档案,六年,上百次,调的不是内容,是编号本身。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,他每调一次,就是在给谁递一次钥匙。”
小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:“教授,你这是把我一个月没睡好的觉,一句话睡了。”
“睡不着的日子还在后头。”江屿说,“调阅清单,按时间顺序,编号依序拼接,一个一个试。”
从八点试到凌晨一点二十。第五个小时的时候程蔓去买了四份馄饨,小鹿那碗凉了没人提醒。第六个小时,试到第七十多个编号组合,屏幕上的进度条照旧走到一半就弹回来,失败。
“要不要……要不要换个思路?”小鹿的声音发干,“我是说,万一、万一不是顺序呢……”
“是顺序。”江屿说得很平,“他们连章都是同一个菱形,不会在编号上玩花样。玩花样是防外人,顺序是方便自己。这家人信流程。”
第七个小时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小方把第103次拼接的组合敲进去,是死人工号117在三年前四月那次调阅的连续五个编号。进度条走过去,没有弹回来。屏幕跳出一行字:第二层,解密完成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方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方,停了足足五秒,才按下去。
出来的是音频文件。两个,一个四分十一秒,一个一分零六秒。文件名是空的。
“放。”江屿说。
小方把外放拧到最大。前几秒全是杂音,电流声,间或有一声像门轴的响。然后人声进来了。
是个年轻男人。语速很快,快得像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,中间换气都不换满。
“……如果有人听到这个——我叫沈知遥,编号07。今天,应该是他们动手的日子。我要抢在前面把话说完。他们要对我做‘封存’。你们听清楚,封存不是杀我。杀我他们会,但他们不选那个。封存是把我的记忆藏进一个假的壳里。藏进去之后,人还在,还吃饭还走路,壳上的那个‘我’不会承认壳里的‘我’,我自己知道也没用,知道的那部分会睡过去,睡在壳底下。你们要是对着一个被封存的人问‘你是不是沈知遥’,他会觉得你们疯了。这不是撒谎,撒谎的人知道自己在撒谎,他不会……”
一段电流杂音盖过去,大约七八秒,人声回来,低了一截,像换了个位置录的。
“……他们在门外了。我数过,两个人的脚步。我把要说的话压缩到最短。证据,我留在槐树巷,衣服里,一部分在墙里。衣服是苏婆婆缝的,只有她知道拆法,别的法子拆,早了,会出事——”
第一段在这里到头。
小方的手悬在鼠标上,回头看江屿。江屿没动,只抬了一下下巴:放第二段。
第二段更短。人声比刚才更近,像贴着录音的东西说话,杂音里能听见呼吸。
“……他们选我做这个,是因为我的记忆‘改不动’。改过,三次,都没成,改完自己会长回来,像骨头。所以他们换了办法,改不动,就封。我要留一句话给以后的人。证据在槐树巷,衣服里,墙里。还有——告诉江岚,我见到了他想见的人。就在昨天。那人说的话,我记在——”
咔。
不是杂音盖过去的。是截断。干净的一刀,后面全是乱码。小方把那段乱码前后翻了三遍,恢复不了,文件在那一秒之后就没有有效数据了。
程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录音笔,指节泛白。她把录音笔关了,关完又打开,又关上。眼圈红了,声音压着:“他到最后一刻……到最后一刻还在替人传话。‘告诉江岚’,他不认识我爸爸,可他记着要给一个陌生人带话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种事,我爸当年也干过。记别人的托付,比记自己的命上心。”
小鹿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抄时间点,抄到“咔”那一声,笔停了,他没敢抬头,就那么停着。
江屿没说话。
他站在小方的工作台前,站了很久。屋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。
钉住他的是那两个字。封存。
把真记忆藏进一个假壳,这手法专案组碰见过,碰见的时候没人知道它的名字。崔国生,深度睡眠里定时广播的那位废品站老板,一个活人身上顶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十年的假人生,连他自己都认了。还有老宋嘴里那句“拆早了,会死人”,苏婆婆守了十年不敢拆的夹层。这些碎片原来是一整面墙。
“小方。”江屿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还低,“‘封存’这个说法,录音里他讲了三遍。一个快被动手的人,不会浪费三遍去解释一个他自己天天用的词。他是在给听的人做名词解释。他知道录音最终会落到追查他们的人手里。”
“那他指望的就……就不是一个当时的人。”小鹿接了半句,声音还是发紧,“是以后的。是、是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他不指望救援。他指望的是有人最后能懂。”
小方把两个音频的属性又点开看了一遍,忽然说:“教授,有个事得记下来。第二层加密用的密钥,是117号四月份那五张调阅单的编号。也就是说,这段录音存进芯片之后,至少还有人动过,动的人在警方档案里按着编号查过东西。造密钥的人和用死人工号的人,要么是一个人,要么挨得很近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江屿说,“编号、日期、时间,全要。”
程蔓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趟,走回来停在江屿跟前:“江教授,你从我认识你到现在,头一回见你听完东西一句话不说。你在想什么?”
江屿看着屏幕上那行停在“我记在——”的字幕。
“记忆完整度:异。”他说,“名册背面那五个字,我原来读的是‘有异常,待查验’。现在要倒过来读。异,是异在他们改不动他。封存待验,不是关起来等着验,是保存起来当样本。陈队说过一句话,打掉的是枪,跑掉的是持枪的手。这家人反过来用:抓不到的历史,就把历史封成一件东西,收进柜里。他的记忆是他们见过最完整、最难下手的样本。一个改不动的人,就是一段改不掉的历史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最后一段说出来。
“我哥哥留下的三条线,铜片,07,名册,我一直以为指向的是十年前,指向一个死人。三条线都对,方向错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程蔓,又像看着她身后更远的地方,“沈知遥可能没死。他被封在某一个人身上,顶着一副假的人生,就在某个地方活着。我们不是在找一个证人——”
小方的屏幕这时候弹出一条提示,是小鹿抄时间点的那台笔记本共享过来的。小鹿盯着看了一眼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、老师,第二段录音的文件属性里……里头有一行没加密的元数据,时间是十年前,四月十六号,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后面跟着一个……一个经纬度,就在、就在城东。”
屋里四个人,全看着那行数字。
江屿掏出暗线本,把经纬度抄下来,抄完合上本子,只说了四个字:“先查,再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