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技术科的机房里只剩两盏灯。一盏在头顶，一盏是降噪台屏幕的背光。
程蔓和小鹿是两点四十被江屿劝走的。程蔓不愿意，江屿给了理由：“你们在这儿，我做不了事。录音我要一个人听。经纬度的事天亮再说，小方盯着。”程蔓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把录音笔揣回兜里，拽着小鹿走了。小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被程蔓推出去了。
留下的，江屿，小方。还有那段一分零六秒的录音。
江屿把录音调到专业降噪台上，一遍遍地放。不是整段放，是掐着截断前的最后二十秒，放完，回退，再放。第五遍，第十遍，第二十遍。小方在旁边的位子上比对密钥调阅记录，中间抬了三次头，前两次没吭声，第三次没忍住。
“教授，你这段听了二十遍了。人声那部分前半夜就辨完了，剩的都是电流声。”
“不是。”江屿的手按在回退键旁边，没抬眼，“第十四遍的时候我听出来了。截断前的两秒，杂音里不止一个人声。”
小方停下手里的活，把耳机摘了：“不可能。我做过频谱分离，那两秒的波形是单，”
“单波形是滤过的。”江屿打断他，“你第一遍降噪的时候，用的是默认参数。默认参数会把低于阈值的第二道声纹直接吃掉。别滤那段。把原始数据拉出来，频谱图给我看。”
小方愣了愣，起身把原始音频调出来，频谱拉到屏幕上。两秒的波形拉宽、放大。放大到第三级，肉眼就看得出来，主声纹的下方，叠着一道更薄、更低的波形，一直被压在电流声底下，像纸背面的字。
小方盯着看了半分钟，一个字没说，坐下，开始分离。
这一分就是一整夜。第二道声纹薄得可怜，有效长度不到一秒半，中间还断了两截。小方试了四种剥离算法，第三种走通了，但出来的东西碎得听不出内容。他又拿去补采样，补完再合成。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机房窗户对着东边，光一点点爬上工作台，四段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段连续的声音。
四个音节。混在残余电流声里，低而清晰。
要确认内容，得做声纹比对。比对得有基线。小方揉着眼睛，随口问：“老师，拿谁的声纹当参照？局里声纹库有你十年前的……哦不对，你没有，你不在库里。”
江屿沉默了两秒。
“拿我的。现在录。就用你这台设备。”
机房安静下来。小方以为他在开玩笑，笑了一下，发现江屿没笑，手已经撑在工作台边上了。小方咽了口气，开了录音，把话筒推过去：“你就……正常念一句话就行。念什么都行。”
江屿对着话筒，用平稳的语速念了一句：“封存不是杀我，是把记忆藏进一个假的壳里。”
比对跑了四分钟。进度条走完，结果跳出来那一瞬间，小方盯着屏幕，半天没敢念出声。
“多少。”江屿问。
“百分之九十四点二。”小方的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教授，还有一条更邪的。差异分析的方向，我核了两遍，那道老声纹比你的，音高偏高，基频抖动特征偏年轻，差异全部落在‘年龄增长、声带老化’这一个方向上。别的差异没有。零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说人话就是——”小方把屏幕转过来，指着两条谱线，“它不是‘像你’。它是你。是同一个声带在两个年纪的声音。录音是十年前的，这个咱们昨晚核对过元数据了，十年前四月十六号。那个声音，比你现在的年轻十岁。”
江屿站在谱线前，没动。
然后是辨听那四个音节。小方把降噪推到极限，一个音一个音地过。第一个音节过了两遍就定了，是个送气音起头。第二个卡住了，电流干扰正好压在辅音上，小方来回拉了十几遍，额头上见了汗。第三个、第四个顺下来了。到五点五十，四个音节全部定形，小方复核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他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是颤的。
“他说的是，‘封好了’。”
机房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声音。江屿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十年前，四月十六号，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沈知遥的求救录音，录到“那人说的话，我记在，”，被一刀截断。截断前的最后两秒，背景里有一个年轻的声音，对着被封存的人，说了四个字：封好了。
亲口确认封存完成的那个人，声纹是江屿的。
可十年前，江屿二十岁出头，刚留校的青年教师，档案里每一行都清白。那一年他去过的每个地方，车票、住宿、门禁，专案组这几个月全倒查过。他不在场。他从来不在场。
除非，在场的那个“他”，不是他。
六点差几分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两副，一快一慢。程蔓和小鹿来了，进门的时候，程蔓手里拎着豆浆，看见机房的阵仗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江屿坐在降噪台前。桌上三样归锚信物摆成一排：铜钥匙、旧怀表、哥哥的字条。红绳结攥在掌心里，指节全是白的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回头。只把那张谱线图从桌上推过去，推到程蔓够得着的地方。开口的时候，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我反复听了四十遍。那个声音，”
他停了一下，掌心的红绳结又紧了一分。
“像极了我自己。”
程蔓接过谱线图，看了三秒，抬眼看他。小鹿站在门口，豆浆袋子在手里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住了门框。
窗外，海城的天亮了。槐树巷的方向，隔着半个城，传来拆迁机械的第一声轰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