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二十,老陈是被小方一个电话叫到技术科的。
电话里小方只说了一句话:“陈队,你来一趟。昨晚那个比对,我重做了一遍,数字变了。你最好当着面看。”
老陈进机房的时候,江屿还在降噪台前坐着,一夜没挪窝。桌上那三样归锚信物还摆成一排,红绳结搁在最边上。程蔓靠墙站着,小鹿蹲在服务器机柜旁边,手里的豆浆早就凉透了,袋子提在指头上晃。
小方站在主屏幕前,脸色不好。屏幕上是沈知遥那段录音的波形图,被切成了三十七段,整整齐齐码成一条长龙。最后那一段被红框单独圈出来,拉大,占了半个屏。
“昨晚的九十四点二,是拿残余电流声一起算的。”小方开门见山,“我把那六秒重新剥离了一遍,去掉了三处干扰源,重跑三轮比对。基频、共振峰、语调起伏,三项分开算,再合。”他把结果调出来,“百分之九十七点六。”
机房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声音。
“江教授,昨晚我说话急了,说得含糊。现在核完,我得把话说死。”小方看着江屿,“那不是‘像’你。那就是你的声音。”
江屿盯着那六秒的波形,喉结动了一下。隔了几秒,他问:“哪一年的我。”
“这个我也算了。”小方调出第二个窗口,“你的公开录音,能找到的一共四十一段。大学讲座,毕业留校那年的采访,后来给局里做咨询的审讯室记录,全有。我按年份建模,看声带状态和语速习惯的变化轨迹。”
模型跑出来的曲线投在屏幕上,一条线往上走,另一个点落在十年前的位置上。
“二十岁前后。误差不超过两年。”小方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推过桌面,没看江屿的眼睛,“这声音,是十年前的你。”
老陈把烟叼上了,想起是在机房,又拿下来,捏在手里。
“等等。”他嗓子哑,“先说清楚一件事。十年前,教授在哪,查过没有?”
“查过。”江屿开口,声音比昨晚好一点,还是哑的,“四月十六号前后,我在省城,参加一个青年学者的会,三天,住宿记录、签到、合影,都有。我上午刚让小鹿调的。”
小鹿点头,翻着手里的平板:“都、都有。四月十五号签到,十七号离会。中间十六号那天……那天下午他有一个分论坛发言,晚上会议方安排了聚餐,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签到表上有名字。”老陈把这句话咬着重复了一遍,眼睛眯起来,“人到没到?”
机房里没人接。小鹿翻平板的手停了。
“照片呢。”老陈又问,“聚餐总得有照片。”
“会议方的合影我找到两张,都是白天拍的。”小鹿说,“晚上那张桌子,没人拍。”
“那这就不算铁的不在场。”老陈把烟别回耳朵上,“算一半。名字在,人对没对上,得再查。可先不管这个。”他转回屏幕,“小方,把那六秒放了。从头放,慢放。”
小方把音频放大,减速到一半,一遍遍地放。
放到第四遍,屋里的人才听出来,那六秒里其实有两句人声,不是一句。
前一句,在前四秒。平稳,匀速,每个字之间隔得一样宽,像在照着单子念:
“样本很稳定,可以开始了。”
后一句在末尾,四个音节,音量塌下去,轻得像在跟谁告别:
“封好了。”
两句,出自同一个声音。同一副年轻十岁的声带。
“‘样本’。”程蔓从墙边直起身,把这个字拎出来,“沈知遥在录音里管自己叫编号07,管记忆叫改不动的骨头。可这个人开口,是‘样本很稳定’。他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,他是在对整个流程说话。现场不止他一个,他在报数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报数的人不主导流程。报数的人是执行的手。”
“像崔国生脑子里的广播。”小鹿在机柜边上小声接了一句,说完自己先缩了一下,可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,“定时、平稳、不、不带情绪。老师,这个说话的调子,跟崔师傅广播的调子,是一种的。”
江屿没接这句。他让小方把前一句单独再放三遍。
三遍放完,小鹿看着他,问了那个所有人都憋着的问题:“老师,你十年前……说过这些话吗?”
江屿摇头。摇得很慢。
“十年前我说话什么样,我比你们谁都清楚。”他说,“留校第一年,我在讲台上紧张,一句话说三遍才能说顺。有录音为证,小方建模用的那些讲座里就有。一个当众发言都磕巴的人,不会用这种语速说‘样本很稳定’。这个调子不是练出来的紧张,也不是压下去的紧张。是没有紧张。一个人只有说与自己无关的话,才用这种调子。”
“可声纹是你的。”小方说,“声纹不会撒谎,嗓子是肉长的,长在谁身上就是谁的。”
“所以问题不在声纹。”江屿站起来了,站得有点久,腿麻,扶了一下桌沿,“问题在‘我’。两条路。第一条,十年前有个声音跟我的声带一模一样的人,在那个现场。亲兄弟都不一定做得到九十七,除非——”
他停了。停了两秒。
“除非是我哥。”程蔓替他说了。说完自己摇头,“不对。江岚的声纹应该能找到,他生前的录音,电视台存过。”
“存过。我下午去台里问。”江屿点头,“第二条路。第二条路我自己都嫌它荒唐,先按下,查完我哥的声纹再说。先查能查的:第一,省城那个会,十六号晚上我对没对上人,聚餐同桌的,一个一个找。第二,会议那三天,我的住宿门禁记录,进出了几次,中间有没有一夜不在。”
“这个我去。”老陈说,“省城我托人。教授,你也别把自己豁出去。”他看着桌上那三样摆成一排的东西,看了一会儿,“你昨晚没睡,今天白天必须睡。不是关心你,是接下来每一句话你都得说准。你现在这嗓子,说出来的东西没分量。”
江屿没争。他说了个“好”,收拾了桌上那三样,装进内袋,走了。
回到家,他没先睡。
他坐在桌前,把哥哥的笔记本翻开,一页一页找。找了四十多分钟,没有关于录音的,没有关于“封好了”的,连“样本”两个字都没有。页眉那行铅笔小字还在老地方,“记:还原之法,勿从痛处”,还是那几个字,没有多出一个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屋里就剩他自己。电脑屏幕黑着,映出他半张脸。
他对着那块黑屏幕,试了试。
“样本很稳定,可以开始了。”
说不出来。不是卡壳,是出不来那个调子。字都对,气流不对,节奏不对。他试了三遍,第三遍说到一半,喉咙自己别住了,像舌头不肯配合那个声音。可奇怪的是,那六秒的旋律他记得住,早上小方放第一遍的时候,后一句“封好了”落下来的那个音,他喉咙里有反应,不是陌生,是熟。熟到发冷。
他坐着没动,坐了很久。
窗外落雨了。雨点敲在玻璃上,一声,一声。
他从口袋里把暗线本掏出来,翻开,笔尖悬在纸上,写了三行:
一、声纹是我的,人不是。
二、我对那个调子不陌生。
三、先查江岚声纹。
写完,笔停着。过了几秒,他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半行,字比上面的小:
我哥,会不会也在场。
雨还在敲玻璃。江屿把本子合上,压在笔记本底下,起身去拉窗帘,手拉到一半停住了,窗外雨里,楼下街对面,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,站的位置,正对着他这扇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