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个穿雨衣的人,站了二十分钟,走了。
江屿报给了老陈。老陈派了辆便车过去,人已经不在了,街对面的花坛边上,只留下一圈踩实的湿印子,还有半截没抽过的烟。技术组把烟收走了,能不能检出东西,得等。江屿没等着,他这一天有别的事要做——那件事比楼下的人更冷。
上午十点,他在书房里做了个实验。
没有仪器,没有旁人,就是一张纸,一支笔。他把十年前的四月,从头到尾捋一遍。想起来什么,写什么,按日期排。
前半个月写得很快。四月三号,论文二稿交了,导师圈了十七处。四月九号,和哥哥吵了一架,吵的什么他记得,哥哥要见一个人,他不让,说了重话。吵完两个人去巷口那家面馆,谁也没先开口,最后是江岚把醋瓶子推过来的。四月十一号,例会。四月十四号,去省城,开那个会——
笔停了。
四月十四号再往后,会议签到、住宿、分论坛、聚餐,这些东西他都有,小鹿昨天调的,打印页就压在桌角。可这些是纸上的。他自己脑子里的那三天——没有。
不是模糊。模糊他还见过,年代久了的人名会模糊,隔着一层雾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“咔”一声,像剪刀铰过,前面连着一根线,线那头是空的。四月十五号白天他记得,十六号上午他记得,十六号晚上往后,整整三天,什么都没有。再往后,四月二十号,他记得,记得哥哥出事,记得殡仪馆,记得那天他站在走廊里腿一直是软的。
中间那三天,纸上有,脑子里没有。
江屿放下笔,在桌前坐了十分钟,然后给郑岚打了电话。他在市三院的心理门诊挂了个号,挂号理由写的是“学术研究,记忆样本自陈”。
郑岚四十五岁上下,穿白大褂不系扣,办公室里没有沙发床,只有两把面对面的椅子。她听江屿把事情讲到一半,抬手打断了一次:“先说清楚。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儿?警方顾问,还是当事人?”
“当事人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记录本翻开,“那就按当事人的规矩来。我说中性词,你闭眼自由联想,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许组织语言,不许自查对错。开始了。”
前二十分钟还算平稳。郑岚报“四月”,江屿说论文、面馆、醋瓶子。报“十四号”,他说火车,硬座,靠窗,对面坐一个带小孩的女人。报“十五号”,他说签到,名牌,会场空调太冷。
报“十六号”的时候,郑岚没直接报日期,换了个词:“晚上。”
江屿闭着眼。过了十几秒,他开口,说的东西是碎的。
“一间……很白的房间。”他说,“不是会场的白。是更冷的白。有消毒水的味道。很浓,泼了那种。灯在头顶,不晃,一直亮着。”
“你在房间里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坐在……有轮子的东西上?”他自己顿住了,“不对,我十年前没坐过轮椅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就是矮,能滑。”
“房间里还有谁。”
“有人在念东西。”江屿的呼吸慢下来了,慢得刻意,“念数字。一个一个念。念得很慢,中间隔一样长。”
“念到几了。”
“……念到07的时候——”
他猛地睁眼。
后背全是冷汗,衬衫贴在椅背上。郑岚没动,笔也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,等。等了半分钟,她合上了记录本。
“到07就断。”她说,“跟你自己说的一样,剪刀。”
“郑医生,你说实话。”江屿的声音是压着的,“按理论说,自然遗忘什么样?”
“自然遗忘是漏。”郑岚说,“记忆像个装了水的旧桶,漏是慢慢渗,先漏细节,后漏顺序,最后剩个大概。情绪重的漏得慢,情绪轻的漏得快。你这三天不漏。你这三天是干干净净的没有,日期前后咬得整整齐齐,接口是齐的。江屿,你自己写过那篇东西,我读过。你的原话:自然的遗忘不会这么干净,干净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裁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条我得说,不说我不专业。裁掉的这三天,你算了下没有,起点在哪天,终点在哪天。”
江屿没答。他不用算,这一天一夜他算过不下十遍。
“终点。”郑岚替他说了,“终点是你哥哥出事的前一天。裁得多准。像裁的人知道后面那几天你要留着,留着当对照。”
江屿坐在那儿没说话。他知道郑岚在等他反驳,等他拿理论把理论顶回去。可他顶不了。那套理论是他写的,写的时候他觉得是刀,现在刀口对着自己。
下午四点,程蔓赶来了。她在台里调了一整天江岚生前的通话记录,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进书房,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也没管。
“江岚出事前最后一周,打过三个电话。”她把打印纸一张张往桌上摆,“第一个,打给他自己的导师,聊了四十分钟,内容是约见面,没约上。第二个,打给一个公用电话,海城东街的,现在那个话亭早拆了。第三个——”
她把最后一张放下去,指着机主登记那一栏。
“这个号码,十年前的机主,登记名是你。江屿。你哥出事前不到六十个小时,打给你,通话时长,十一分钟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下。雨点还在敲窗。
“十一分钟。”江屿盯着那行记录,看了很久,“接没接,记录上看得出来吗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呼转也走这个记录。可十一分钟,呼转撑不了那么久,没人会对着留言机说十一分钟。”程蔓抬起头,“接了还是没接?那天晚上,你人在哪,你总记得吧,你哥最后一个电话,你接了没有?”
江屿张了张嘴。
那三天是空的。电话落在空里。十一分钟落在空里。他连“不记得”这三个字都说不出——不记得的前提是曾经记得过,可那儿什么都没有。
程蔓看明白了。她没再问,把纸慢慢收起来,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那这十一分钟里说了什么,这世上可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。老宋咬了舌头,苏婆婆只知道缝衣服,我爸爸的案卷我翻了三年也没这段。你哥把最后的话给了那段空白。”
她说完就后悔了,补救了一句:“也可能呼转,也可能,”
“不用。”江屿说,“是接了。我知道是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不记得没接。”江屿说,“没接一个电话,人会记很多年,会后悔,会反复想。我这儿没有后悔。没有,就是它被裁走了。裁走的不是空白,裁走的本来是东西。”
程蔓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之前留下一句:“台里江岚的声纹资料我调出来了,明天给小方。”
夜里九点,小鹿来送资料,省城会议那一摞。他进门没开灯,门口的开关摸到一半,看见老师坐在黑暗里,手收回来了。
窗边那个坐姿,一动没动。腕上的红绳结缠在指间,一圈,又一圈,缠得很匀,像在数什么。
小鹿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,站了一会儿,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那个渡绳结,平时训练用的,归锚的第二锚。他没说话,把绳结轻轻搭在老师的手背上。
江屿的手停了。停了几秒,握住了那个绳结。
“小鹿。”他说。
“哎、哎,我在。”
“我有点怕。”
小鹿站在黑暗里,没敢应声。他跟了老师两年多,听过他拆案犯,听过他下判词,听过他半夜在电话里给老陈讲三镜还原法讲四十分钟不喘气。这三个字,头一回。
雨还在下。江屿握着那个绳结,过了一会儿,又开口,声音稳回来了一点:“怕不怕的,明天照旧。资料放下,回去睡。明天上午,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、去哪儿?”
“省城。”江屿说,“回我空掉的那三天去。纸上没有的,得去地上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