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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照镜子的人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332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省城没去成。

江屿和小鹿的高铁票是早上七点四十的,六点五十,老陈的电话进来了。电话里老陈的话比平时还少:“别去了。城北出了个事,比你的三天更要紧。九点,二分局审讯室,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
事出在昨夜。城北的老小区,红旗三村,凌晨两点有人报警。报警的是五楼的住户,说楼下卫生间里有人整夜说话,隔着楼板听得见,声音又轻又稳,一句是一句,听不清内容,可那个节奏让人发毛——不像自言自语,像在跟什么人对账。

出警的民警敲门,没人应,里头说话声还在继续。叫来房东开了门,破浴室的门,人就在镜子前头站着。

穿睡衣,头发花白,五十多岁。手垂在身侧,对着镜子,一句一顿:

“今日记录,第四千三百一十一次。无异常。”

说完这句,他扭头看见了警察。不慌,不躲,第一句话是:

“你们别碰我的盒子。要交给——上面来的人。”

九点差五分,江屿进了二分局。老陈在走廊里等他,烟叼着,没点。眼窝比前几天又陷了一层。

“人叫周慎行,五十四。”老陈往审讯室方向走,边走边说,“原安康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。十年前辞职,辞职以后没再上过班,无业,未婚,无案底,邻居十年里没跟他打过三回照面。就这么个人,昨晚在镜子里‘汇报’。分局的民警当场就联想到咱们的案子,报到我这儿。”

“安康医院。”江屿把这四个字咬住了,“在哪个区?”

“城东。”老陈停了半步,看他,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先不说。”江屿说,“先看人。”

审讯室里,周慎行坐得笔直。老头保养得不算差,就是瘦,睡衣换了分局的马甲,两只手平放在桌上,手心朝下。他不吵不闹,从进门起只提过一个要求,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说一遍:

“在镜子和我说完话之前,别给我定罪。”

负责问话的年轻民警已经卡住了。问他昨晚干什么,他说“记录”。问他记录什么,他说“无异常”。问他四千三百一十次是怎么算的,他说“一天一次,没断过”。绕了四十分钟,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有。

老陈接手,坐下,先不问案,问了一句家常:“周大夫,吃早饭没有?”

“吃了。半个馒头,一杯水。”周慎行答得一板一眼。

“吃了就好。”老陈点点头,慢悠悠地,“我姓陈,干了二十年刑警。你这号人,我头一回见。不慌的见过,不吵的见过,又稳又等着人来接的,头一回。你等的那个人,什么时候来?”

周慎行的眼睛动了一下,第一次没马上接话。

“我不能说时间。”过了几秒,他说,“说了就不准了。”

老陈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上,又想起来在审讯室,拿下来搁在桌上。江屿在单面镜后面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
他看到的东西,跟年轻民警看到的不一样。

“陈队。”他对着通话器低声说,“你看他的眼睛。他每次开口之前,先看哪。”

老陈顺着话音往墙上看。审讯室的侧墙上,装修的时候装了一面半人高的镜面装饰板,本是给观察摄像头做掩护用的。周慎行每一次回答之前,视线都会先往那面镜子上扫一眼——快,但齐,每次都是同一个角度,扫完才开口。

“他不是在整理思路。”江屿说,“整理思路的人看的是虚空,看上、看下、看自己的手。他看的是镜面,看的位置固定,看完才说话。他在确认。确认‘对方’在看。”

“对方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的状态我有把握排除一条。”江屿盯着镜子里那个笔直的坐姿,“典型精神分裂的镜像症状我见过几十例。病人对镜子的反应是两个极端:恐惧,躲,砸镜子;或者沉浸,跟镜像对话,把镜像当人。他两样都不占。他对那面镜子没有情绪。他拿它当窗口。有对象,有格式,有编号的汇报。这是纪律,不是病。”

“照你这么说,”老陈的声音从通话器里过来,“他不是疯的。”

“他是守规矩的。”江屿说,“跟老宋一个路数。”

上午十点半,搜查组从红旗三村回来,抬回一只铁盒。

盒子是从床底下起出来的,锈得厉害,四角包的铁皮都起了层。锁是老式铜挂锁,撬开之后,里头码着硬壳笔记本,一本一本立着排,二十几本。最早的一本,纸已经黄了,最新的一本,还有三个月前的日期。

周慎行是在提审室里听说铁盒被抬走的。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那一分钟,这个从头天晚上起没变过脸色的人,扑在了桌沿上,喊了出来:

“那是观察档案!十年了,一天都没断过!你们要看可以,不能拿走,我死了它也得在,”

两个民警把他按回椅子上。他坐回去,喘着,喘了很久,慢慢平了。平了以后,老陈问了他一句:“档案里记的什么?”

周慎行闭着嘴,闭了足足一分钟。然后只说了一句:

“记录一个你们都在找的人。”

说完,再不开口。

下午两点,技术组撬了铁盒。

小罗也在——就是靠摸纸认墨立了功的那位档案员,铁盒一开,他先上手,先看纸的年代,再看墨的批次。江屿赶到技术组门口的时候,小罗正翻着最早的那一本,翻着翻着,手停了。

“江教授。”小罗的声音不高,“你进来自己看。”

每页的抬头,是同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工整,二十年没换过笔路:

受试人:J。观察续本。

第一本的落款日期,是十年前的四月十六号。

江屿站在技术组门口,看见那个“J”的时候,脚下像被人抽走了地板。

“日期往后捋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不听使唤,“四月十六号起的?”

“四月十六号。”小罗把本子摊在灯下,“第一页只有一行字。我念给你——‘受试人:J。今日返回。观察开始。’”

“后面呢。”

“第二本开始就是日报格式了。”小罗往后翻了几本,拣着念,“四月二十号:‘J情绪波动大,属正常范围,未做处理。’五月,‘J恢复教学生活,无异常。’再往后,一年一年,全是这个路子,今天他在哪,见了谁,脸色如何,一句话归一行。”他抬起头,“教授,记到三个月前,一天没断。最后一本记到上周。”

“上周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
“上周三。”小罗把最后一本翻到末页,推到灯下,“最后一行,也是今天早上的那句话的来历,你自己看。”

那一行写着:第四千三百一十一次。无异常。

技术组里安静下来。江屿伸手去拿那本子,手到一半,停了。他把停住的手收回来,先问了另一个问题:

“指令从哪来的。他记录的由头,本子里有没有?”

“有。”小罗抽出第一本夹层里的一张纸。纸上是同一手小楷,只有两行:

“指令来源:镜。J所见,皆须记。镜不语时,照记不误。”

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看向江屿,看了很久。

“十年。”老陈说,“四月十六号。受试人J。”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,这回没叼,就攥在手里,“教授,十年前四月十六号晚上,一个跟你的声带一模一样的人,在封存现场说了‘封好了’。同一天,一个精神病院的大夫,开始记一本代号J的观察日记,一记十年,一天没断。”

江屿没接话。他伸手,把那本最新的观察记录拿了过来,翻到中间,随机的月份,随机的一页。

那一页只有三行。第一行,日期,是三年前的十月。第二行:“J于晚八时独至槐树巷,停留四十一分钟,无异常。”第三行是补记,字迹挤在页边:“J离开时回头看巷口,共两次。此细节存疑,留档。”

江屿捏着本子站在灯下,一页没翻,看了很久。三年前的十月,他确实去过槐树巷,第一次跟着老陈去看现场。停留多久,回头几次,他自己都不记得。

有一个人替他记着。

小罗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:“教授,这个J,要不要……先做个认定?”

“做。”江屿合上本子,“拿我跟沈知遥那段时间的行踪交叉对。对得上的页,有多少页,就是这个人盯了我多少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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