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组的扫描仪从晚上七点响到十一点。二十几本硬壳笔记，一本一本拆壳、压平、过机。小方守在屏幕前，把扫出来的电子版按年份归档，归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叫了一声：
“教授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大屏上，左边投的是周慎行的手稿扫描件，右边投的是另一份东西，三个月前，专案组从组织一个据点里缴获的电子档案。那份档案当时就让人后背发凉：里面是江屿，代号J，长达十年的行踪记录，缴获那天专案组为它加了一天的班。当时以为那已经是全部了。
“并排对。”江屿说。
小方调到同一天。手稿上写着：某年三月九日，“J于上午十时至校，午后返家，无异常。”电子档案同一天，同一行字，连标点位置都一样。再调一天。又一样。再调一个月。小方写了个脚本，把两边全部条目跑了一遍自动比对。
进度条走完，结果出来：四千三百多条，重合率百分之百。
技术组没人说话。跑夜班的两个年轻警员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泡面放下了。
“电子版是从这套手稿录入的。”小方把两边的样本放大，指着页脚，“看这儿。手稿第1143页有一个墨点，纸上的。电子档案同一条后面跟着一个乱码字符，不是录入错误。是照着抄的，连墨点都给录进去了。抄的人不知道那是个墨点，当成字的一部分描的。”
“描到什么程度。”老陈问。
“逐字。”小方说，“一字不差。”
老陈把烟叼上了，拿下来，捏在手里。他在大屏前站着，从头看到尾，看了十分钟，说了一句：“手稿是娘，电子版是儿子。娘在这儿，儿子在那儿，中间得有一只手，抄了十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娘被锁在床底下，抄的人是谁？”
没人接。这是后话，先往下翻。
手稿比电子版多的东西，是页边的批注。
周慎行自己的记录是那手没有回勾的工整小楷。页边空白处，另有一路钢笔字，瘦长，笔画收得急，跟周慎行的字完全是两副骨头。小罗先认出来的，他摸了十年纸，对笔迹比对自己的脸还熟：“两种墨，两种笔，两个年头写的。周慎行的墨是老式碳素，批注的墨偏蓝，写的时候隔了不止一年。”
批注的内容，一条一条看下来，屋里越来越冷。
“J今日于课堂引用其兄旧论，情绪波动0.3，可忽略。”
“J已接近B2层真相，建议：加固。期限：四月。”
“B2层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敲在白板上，“咱们内部给案卷分层，B2是指什么，在座的都知道，我在这儿不说出口。”他环视一圈，压低了嗓门，“这个批注的人，知道我们的分层叫法。要么他进过我们的系统，要么——分层这套词，本来就是从那边学来的，倒了个个儿。”
他指回屏幕上那个“期限：四月”。
“又是四月。”老陈说，“封存，四月十六。观察开始，四月十六。省城的会，四月十四。现在连‘加固’的期限，都落在四月。这家人办事，认这个月。”
江屿没跟着看批注。他在翻正文。
一册一册往后翻，翻到第七年那一本，手停了。
前面六年的记录，格式一直是“今日做了什么”，几点到哪，见了谁，脸色如何。第七年这一册，从某一页起，格式变了。开始记“今日想了什么”。
那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。条目写的是：
“J梦见白房间与念数字的声音。梦醒后归档于‘门’之下。无异常。”
江屿盯着这一行，看了很久，没翻页。
那个梦，是他三个月前做的，就在郑岚给他做归锚训练那阵。白房间，头顶不晃的灯，有人在念数字，一个一个念，间隔一样长。这个梦他统共讲过一次，口头的，对象只有一个，小鹿。在小鹿守夜那晚，凌晨两点多，他跟这个学生提了两句，第二天就再没提过，也没写进任何东西里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做的梦？”
江屿的声音很低。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。
小鹿在旁边，脸一下白了。他记得那晚，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老师半夜坐起来，他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装的睡，听见老师说了那个梦，他还给老师倒了杯水。那间屋子，就他们两个人。
“老师，那、那天晚上，”小鹿话说了半截，卡住了，咽了口唾沫才接上，“就我一个在。我没有，我什么都没往外说过。我知道我没有。可我不知道怎么证。”
“不用你证。”江屿说，“你传不出去，我也没说出去，这梦就没离开过那间屋子，可它落在这儿了。”他把手稿放平，“两种可能。一种，屋里有过耳朵。一种——”他停了停，没把第二种说出口。
小鹿翻回第七册的扉页。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，压得平平整整，边角都黄了。便签上一行字，字迹是那个瘦长的批注笔迹，不是周慎行的。
小鹿把它念了出来，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：
“观察不是看。是听。你梦里的每一个字，都会顺着水漂回来。”
念完，他抬头看老师。江屿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，谁都没说话。技术组的扫描仪早停了，屋里只剩服务器的风扇声。
最后翻到的是第二十几册，最新那本。最后一页有字的日期，停在三个月前。往后全是空白纸。
江屿捏着空白页，忽然抬头：“陈队。周慎行昨晚在浴室里说的是什么？”
“第四千三百一十一次。无异常。”老陈答。
“本子上最后一页的编号是多少？”
小方把有字的那最后一页调出来放大。页脚编号：第四千二百二十一。
差九十。三个月，九十天，一天一条，正好九十。
“记录没断。”江屿说，“断的是往铁盒里放。三个月前，他换了地方放。”
老陈的脸沉下来了：“实时上报。这三个月，他记的每一条，没进盒子，直接去了别处。”他转身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，“教授，两件事连夜办。第一，周慎行的住处，搜第二遍，重点搜通联设备——一个十年不上班的老头，拿什么把东西发出去。第二，把他关的那间看守，换了，换咱们自己人，别让他对着任何能反光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第三件。”江屿说，“查那间看守所的屋子。他昨晚说‘今日记录’，记录总得落在什么东西上。他手上没有纸笔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，愣了半秒。
“对镜自语。”他说，“对着镜子说，等‘上面来的人’收。”他把手里捏了一晚上的烟放回口袋，“他不是记录员。他是话筒。收音的那头，一直开着。”
窗外雨下得正密。技术组的大屏还亮着，没关，四千多个日期排成一条长线，从十年前的四月十六，一路排到三个月前，然后断了。小方伸手要关投影，江屿拦了一下。
“别关。”他说，“再看一遍那行批注。‘加固，期限：四月’。”他指着屏幕，指尖在玻璃上停着，“陈队，今天几号？”
老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，看完了，捏着手机没放下来。
“九月十一。”他说，“离下一个四月，还有半年。批注如果是今年写的，期限还没到。如果是去年写的，”
他没说完。江屿接了过去：
“期限已经过了。而我们到现在还站在这儿，说明‘加固’这个东西，已经做完了，或者，正在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