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罗熬了两个通宵。
第一个通宵,他把六年来档案系统里所有驳回理由为“手续不全”的借阅记录捞了出来。四十一条。借阅人姓名五花八门,用的假工号也各不相同,死人周建国的号只是其中一条线,另外还有三个同样“查无活人”的工号轮着用。
四十一条记录摊在屏幕上,小罗换了个思路:不看借阅人,看驳回端。每一条驳回操作,都有登录日志。他把四十一行日志的登录账号排成一列,去重。
剩下一个。
“江教授,陈队。”凌晨四点,小罗的声音是飘的,人也是飘的,“四十一条驳回,操作端全落在同一个真实借阅工号上。0117。四十一回,六年,一次没换过号。这个号是活的,有真人挂靠。”
老陈的电话是江屿接的。三人半小时后在局里碰头,小罗当着面把0117的工号档案调出来。人事页加载的那两秒钟,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小罗把姓名念了出来:“钱伯衡。市三院档案科科长。”
念完,屋里还是没人说话。
老陈先动的。他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趟,走回来,手撑在桌沿上:“老钱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江屿说。
“岂止认识。”老陈盯着屏幕,“种忆案收尾那阵,咱们要调三份入职-离职同日的老档案,系统里死活找不到,是他带着小罗从库房底账里一份一份抠出来的。抠完还请咱们吃了顿食堂。人客气,话不多,办事稳当。”他直起身,“教授,你那边的线,是不是也,”
“是。”江屿的声音很平,“江岚遗物那条线,我在三院调档,可疑借阅工号的操作端,也是他。”
他把三张时间线铺在桌上。第一张,老宋的暗码记录,六年前四月起到三个月前。第二张,专案组在三院历次调档的时间点。第三张,组织加密通讯被技术组破译出的那批预警节点。
三张纸摆齐,不用画线,日期自己对上了。
“每一条都对得上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每次在他那儿调档,快则三天,慢则一周,组织的通讯里就出现对应预警。我们查什么,什么时候查的,查走了哪几份,全在他们的通讯里。而反馈这条线的驳回端,六年,一直是0117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结论说完:
“我们一开始就路过真相门口,他还给我们开过门,开完门,顺手记下我们看了什么。”
老陈一拳砸在桌上。桌上的三张纸震得跳起来一角。
“难怪!”他的嗓门压不住又硬压着,“难怪我们处处慢半拍!从种忆案到现在,两年多,我们每一个方向都是刚迈步就被人抢在前头堵。我以为是内鬼,排查排了三轮,把自家兄弟一个个过了筛子,是他!是坐在档案室里给我们倒茶的老钱!我们查什么,是他在告诉我们的人!”
骂完了,他喘了两口气,坐回去:“抓。今天就抓。手续我来走。”
“抓不得。”江屿摇头。
“怎么抓不得!证据都齐了!”
“证据齐的是他记账。”江屿说,“老宋被抓三周了。老宋是账房的下线,账房不可能不知道。他这二十多天没动,不代表他没准备。现在破门,能抓到一个空壳脑子和一批早就转移的物证。他五十三岁,在档案系统里泡了几十年,比我们更知道一份档案怎么才能查无实据。0117这四十一条驳回,抄到明面上能定他几年?定不了几年,线索还全断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,放着他?”
“放长线。”江屿说,“监控布严,明面上一个字不动。他还要给上线记账,账房不能停账。等他传下一条消息,我们顺着传的渠道摸接收端。他记我们六年,我们陪他记一次,把他后面那串全带出来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烟摸出来,这回点上了,在禁烟的会议室里,就没人管他。
“行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按你说的办。小李带一组,外线。小方盯他的数字端。他要会用死人的工号,自己那条网上的线也得有。都给我盯死了,他买一瓶酱油都记下来。”
监控布下去的第三天,反常来了。
反常是两条,同一天来的。
第一条,老钱上午向院里递交了提前退休申请。理由栏三个字,“身体原因”。老钱五十三,档案科的科长位子坐了十几年,按院里的惯例还能再干七年。人事科还纳闷,批复都没来得及走。
第二条,当天下午,老钱去了医院药房,凭科室登记领了一支药。外线的人截到登记单,药名是“术后镇痛剂”。
“他没有住院记录。”小李把材料递上来,“我托医务科的朋友查了,全院系统里,老钱近三年没有任何手术记录。一支术后镇痛剂,他术后什么?”
“处方医生是谁?”江屿问。
“签的是他自己。他兼任档案科的医疗物资登记员,有权走科室登记。”小李说,“程序上挑不出错。”
四个人围着这支药。最后是小方把药的批号调了出来,他查的时候没当回事,查完脸色变了,把屏幕转过来:
“批次对不上。”他说,“这支药的批号,不在市三院药房的进货台账上。我顺着批号往外查,查到了这套编号的归属,当年海棠疗养院查封的时候,缴获过一批‘镜影药剂’,编号体系跟这个,是同一套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老陈低声骂了一句。骂完,问的是正事:“他要跑,还是他要用?”
没人马上答。江屿盯着那个批号看了一会儿,开口:
“跑的人不领药。跑路带钱带证,不带一支来路不明的针剂。”他说,“领药的人,是要用。可要用药的人,不会同时申请退休,退休等于自断身份,用药的人需要身份掩护。”他把两条反常又对了一遍,声音慢下来,“除非,那不是给他自己用的。”
“给谁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有一个时间点得算。他递退休申请和领药,是同一天。这个‘同一天’,要么是他早就定好的日子,要么是有什么东西,在昨天到今天之间,催他了。”
他转头对小方:“那支药在哪儿?”
“领走之后,人回了一趟档案科,四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手包里的东西重量没变。”小方说,“我们的人跟到了他家,就放在他家。没动。”
“药还在家,人明天照常上班。”江屿站起身,“那就等。他要传下一条消息,就得碰他的渠道。他碰渠道那天,就是我们的收线日。从今天起,他那只手包的重量,每半天报一次。”
老陈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响了一串。
“教授。”他说,“我想明白一件事。老宋管他叫账房。账房先生做到他这个份上,账记了六年,一分不差,一天不断,这种人不跑。跑是丢账。他这是——”
“交账。”江屿说,“退休申请,是交账的手续。那支药,是交账的凭证,或者是收尾的酬劳。他不是要走。”
“那他要干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知道,交账的人,交完那天,账上最后一笔,写的多半是我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