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升级的第五天,外线的人报上来一句话:“钱伯衡这两天不对劲。”
小李把回放一段一段调出来。老陈、江屿、小方、小罗,四个人在技术组的小暗房里,看了整整一晚上。
第一段,是老钱家的客厅。
星期二上午,老钱请了假没去上班。他把家里所有的相册搬到了客厅,摊了一地。然后一张一张地过。看得慢,每张照片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,不像在找什么,倒像在点数。点完,照片和相册分开,相册壳摞成一摞,照片装进一个铁盆。
老伴在厨房探头看了两回,第二回的时候,老钱摆了摆手,说了句什么,镜头离得远,收不进声。老伴没再探头。
铁盆里的照片是当天下午烧的。老钱用的是打火机,一张一张点,烧一张,用筷子拨一下灰,烧得很匀。烧完,灰用水冲进了马桶。冲了三遍。
“销毁痕迹。”小李低声说。
“不止是销毁。”江屿盯着屏幕,“销毁的人一把火全烧了。他是一张一张烧的。”
第二段,是星期三的火车站。
老钱送走了老伴和女儿。母女俩拖三个箱子,他去送的。站台上三个人站着,没拥抱,没掉眼泪那种大动作。检票前十几分钟,女儿说了挺长一段话,老钱一直听着,中间点了两回头。最后他抬手在女儿后脑上按了一下,就按了那一下,母女进闸机走了。
老钱在原地站到列车出站,才转身。
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”小方看着屏幕,“连送到站口那种回头都没有。”
第三段,是当天夜里。
老钱一个人回家,和面,剁馅,包饺子。案板的声音在静夜的监控里特别清楚,笃、笃、笃,节奏稳得不像凌晨。他包了满满一盖帘,煮了两锅。第一锅捞出来,摆在桌上,摆了三副碗筷。坐下,吃了四五个。剩下的,第二锅加第一锅的,全倒进了下水道,一边倒一边用水冲,冲了很久。
洗完碗,他把那三副碗筷擦干,摞好,放进橱柜最上层。
小方看到这儿,半天没说出话。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:“他在……跟日子告别。”
“是倒计时。”江屿说,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旧钟,每走一格,都走得清清楚楚。他不是慌。他在办手续,给自己的人生办移交。”
第四段开始,反常升级了。
老钱开始跑诊所。三天,五家,全是私人开的小诊所,不在市三院体系里,也不在他家附近的片区。每一家,他挂的都是普通号,坐进去,问的问题都一样。
第五家的时候,外线的长焦拾音器架到了位,录了回来。音频放进暗房,四个人一起听。老钱的声音很平,带着点老人家常有的那种客气的絮叨:
“大夫,我问个偏方。有没有一种药,吃了能把一件具体的事,彻底忘干净?”
对面医生的声音:“您说的是失眠?还是——”
“不是睡不着。”老钱说,“是有一件事,我想让它没有。不是晕过去那种忘,晕过去醒来还记得。是醒来以后,那件事干干净净的,像从来没发生过。从头到尾,没这回事。人也好好的,什么事都记得,就那一件,没有。”
医生停了几秒:“……大爷,没有这种药。您要不去挂个精神科?”
“精神科我看过了。”老钱的声音还客气,“我就是再问问。谢谢您。”
音频放到这儿,下一段是他被第四家诊所轰出来的视频。前台小姑娘的嗓门都收进来了:“老头你再来我们报警了啊!”老钱没恼,点了点头,走了。
江屿听完录音,在椅子上坐着,很久没说话。心是一点点沉下去的。
“他在找‘忘水’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他不是在求医。他是在比价。”
“比什么价?”
“他是档案科的人。”江屿说,“管了十几年档案,什么卷宗没过过手。组织用什么抹人,他比我们见得多。海棠疗养院那批镜影药剂的查封卷宗,归档就是经他手办的。他清楚‘彻底忘掉一段’在技术上存在。他跑诊所,是在确认,市面上有没有替代品。便宜的,能自己掌控的。”
“他手里那支‘镇痛剂’。”小方接上,“您上次说,要么是酬劳,要么是凭证。”
“现在多了一个选项。”江屿说,“是工具。他要对自己用。”
老陈皱着眉,烟在指间转了半圈:“我不懂。他是账房,组织的人。跑就跑,忘就忘,关我们什么事,组织内部的事,狗咬狗去。”
“陈队。”江屿打断他,“你想想他为什么要忘。”
老陈没答上来。会议室安静下来,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声。
一个为组织记了六年账的账房,四千多条驳回一笔不差,业务上无可挑剔。这样一个人,突然要退场——提前退休、烧照片、送走家人、包一顿告别饺子、四处求一剂能“把一件事忘干净”的药。他不是在怕死。怕死的人跑得越远越好,他没跑,他在原地一件一件地收拾。
“两条路。”江屿缓缓地说,“第一条,他知道的事太危险,组织要来抹他。老宋进了我们的看守所,账房这条线对组织来说已经烧了。抹一个账房,抹得干净,他能想到自己是什么下场,所以想赶在组织动手之前,自己先动手。自己抹自己,至少过程是自己的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第二条更麻烦。”江屿说,“他不是怕组织抹他。他是想在被抹掉之前,用‘忘’来保护一样东西。”
“忘怎么保护东西?”
“忘掉的位置,谁也问不出来。”江屿说,“他脑子里有一件东西——不能落进组织手里,因为他一被组织控制,就会被提取;也不能落在我们的审讯室里,因为他信不过我们会怎么用。这两头他都躲,只剩一个地方安全,就是没有。那件事从没发生过,干干净净。人证就没了。”
老陈的烟停在嘴边,没抽:“你是说,他宁肯把那件事带进‘没有’里,也不给我们?”
“他是账房。”江屿说,“账房的第一信条不是忠诚,是账不能落错人的手。六年了,他看着老宋进来,看着周慎行进来,看着组织一条线一条线烧断,他算得清,下一个是谁。他在给他自己那本账,找安置。”
暗房里没人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小罗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我们盯他盯到最后,可能盯到一场空。”
“盯到一场空,也得盯。”江屿说。
当晚十一点二十分,外线响了。
“目标出门。步行。没拿手包,兜里揣了东西。”
夜里下着雨。老钱没打伞,穿一件深色雨衣,沿主路走了两公里,拐进城西公墓。小李的车停在墓园外两百米,人跟进去,雨太大,只能远远缀着。
老钱在墓园里走得很熟,拐了三个弯,径直走到北区最偏的一排。那一片是老墓区,碑都矮,不少没有后人打理。他在一块碑前站定了。
长焦镜头推过去。碑太旧,雨水顺着碑面淌,反光,碑上的字一个都拍不清。只能看见老钱站着,站了很久,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。他弯下腰,朝碑后摸索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看着不厚,也就几张纸的厚度,塞进碑后一道砖缝里。塞得很慢,塞进去之后,又从地上抓了两把湿泥,把砖缝抹平。抹完,他用袖子把碑顶的水擦了一下,抬手在碑顶上拍了两下——那个动作很轻,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然后他戴回帽子,转身,沿着来路往墓园门口走。走进雨里的时候,脚步和来时一样稳。
小李没跟人,跟碑。老钱走远之后,他的两个组员守住了墓园的两个口,他本人退回车里,电话打进了技术组。
“拍到了。”他说,“但拍不清。雨太大,碑上有没有字都看不出来。信封塞得很深,人没动过的痕迹。要不要现在起?”
老陈盯着屏幕上那块看不清的碑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屏幕上是雨里模糊的一团灰影。
“不动。”他说,“起早了,惊蛇。他今晚存了东西,明早必有一个动作,要么他自己回来取,要么有人来取。今晚加两班岗,把那块碑给我盯死,墓园里里外外,进一只野猫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头看江屿。江屿坐在暗房后排,看着回放的最后一帧,老钱拍碑顶的那一下,定格在屏幕上。
“教授。”老陈说,“明早,收网。他、碑、信封,一锅端。你有意见没有?”
“没有意见。”江屿说,“只有一个补充。收网的时候,先控制人,别急着搜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兜里揣着东西出的门,回来的时候,你去问他揣过什么,他要是已经答不上来,”江屿看着屏幕,“你别当他装傻。他可能真的,答不上来了。”
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屏幕。定格里,那块无名的碑立在雨里,碑后的砖缝,已经和别的砖缝一模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