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整,行动开始。
天没有亮透,夜里那场雨刚停,路面还是湿的。三个行动组在老钱家楼下会合,小李带外线一组守后门,老陈亲自带队走正门,江屿坐在指挥车里,耳机里听各点位报位置。
五点十分,一个情况报了上来:老钱家的灯没亮。窗帘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拉着,屋里有没有动静,听不出来,守了一夜的外线说,一整晚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按行动预案,家里有人就该有生活的响动,哪怕起夜开一次灯。现在这样安静,反而最不对。
老陈看了一眼表,又看向指挥车里的江屿。江屿隔着车窗看那栋楼,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,黑着,安安静静。
“等不得。”江屿说,“他昨晚在公墓存了东西,今早要么有人来取,要么他自己还有动作。再等下去,等出来的可能是一间空屋。”
“破门。”老陈拍了板。
五点十九分,破门。开锁用了三秒,四个人鱼贯进屋。进门的同时,老陈的喊话刚起了个头:“警察,不许,”
话没有喊完,因为屋里的人先动了。
老钱没有在卧室,人就在餐桌前坐着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一点,他就坐在那点光边上,坐得笔直,面前摆着一只茶杯。看那个坐姿,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,专等这一刻。
他看着破门进来的人,笑了。笑得不出声,嘴角往上提了提,眼睛里没有慌,那神情倒像是终于等到了,到点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把茶杯举到嘴边,仰头,一饮而尽。
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,一滴不剩。
“杯里有东西!先控制人!”老陈的嗓子在耳机里劈了。两个警员扑上去把老钱按在桌面上,老陈一把抢过茶杯翻过来,杯底挂着一层浅褐色的残液,比茶要稠。
“拿证物袋,叫技术组上来!”老陈一边铐人一边问,“你喝了什么?”
老钱被按在桌面上,脸侧着,声音闷闷的,答得倒是痛快:“药。我自己配的,喝着玩的。”
“什么药!”
“喝了你们就知道了。”老钱说,“快的话,二十分钟。”
江屿从指挥车上楼,进门正好听见这句。他先看老钱的脸色,再看瞳孔,伸手搭上腕脉,脉已经乱了。他没有再问一句话,直接说:“别问了,送医,洗胃。技术组跟着,杯子走证物程序。看杯底残量,他喝下去的剂量不小。”
救护车提前备在巷口。担架抬下楼的时候老钱还清醒,躺着,眼睛望着担架上方,居然还跟抬他的小警员搭话:“小伙子,扶稳一点。我这颗脑袋,值钱不了多久了。”
没有人接他这句。
药剂起效比洗胃快。救护车开出去两个路口,老钱的话开始散了。起初还能成句,后来就不成句了,语速忽快忽慢,快的时候一串字挤成一团,慢的时候一个字要拖半口气,听上去像一台被人乱调了转速的录音机。
“四月……三双……不对,是账本。账本第四页不能……雨太大,鞋……”
随车的警员试着问:“哪三双?什么账本?”
老钱的眼睛对上他,对了两秒,慢慢摇头:“不是跟你说的。是跟……跟谁来着。人呢。人到齐没有。”
“你说谁到齐没有?”
“到齐了就能对账了。”老钱说完这句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又急起来,一只手在担架边上乱抓,“药呢?我不是喝了药吗?喝了怎么还……怎么还都这么清楚……”
江屿坐在救护车另一侧,一路听着,没有再问。他在数老钱呓语里蹦出来的词:账本、四月、三双、鞋、雨、第四页。全是碎片,没有一个连成线。他心里清楚了,这不是忘,是乱。
医院走廊里,老陈来回踱步。走廊不让抽烟,他把烟攥在手里干转。
“教授。”他停下来,“你说实话,他这是自我清洗,失败了?”
“失败了。”江屿盯着抢救室的灯,“但不是没起效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?”
“忘水的正常效果,是定向清除。”江屿说,“定好段落,清除,别的完好无损。被抹的人醒来,那一段没了,其他一切照旧,该买菜买菜,该带孙子带孙子。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干净。可老钱现在这个状态不是干净,是搅碎,像有人拿勺子把一整碗记忆搅浑了。账本和鞋搅在一块,四月和三双搅在一块,段落和段落之间,边界全没了。”
“搅碎了,还剩什么?”
“剩渣。”江屿说,“审不动了。一块一块全是碎的,问出来的东西真假掺着,法庭上一条都用不上。”
老陈一拳砸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上:“六年!四千多条账,全在他一个脑袋里,就这么搅了?!”
走廊另一头,小鹿忽然开了口。
“老师,会不会是剂量的问题?”
江屿转过头。
“剂量?”
“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喝。”小鹿走近两步,声音压着,语速却快,“组织用它抹人的时候,是操作员配好的。定段、定量、给药、唤醒,全程有人把控,出了对抗反应还有预案。可老钱是档案科长。他偷了一支不属于自己的药,配比怎么定,他不知道。自己有没有抗药性,他更不知道。三周前他还在满城跑诊所找替代品,说明这药的用法,他连听都没听全过。”
江屿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
是啊。一个管了十几年纸面档案的科长,见过这药的查封卷宗,知道它能定向抹除,知道“醒来以后那件事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发生过”。可卷宗上不会写配比表,不会写禁忌,不会写不良反应。他凭着道听途说兑了一杯,又凭着对自己的那点判断,一口灌了下去。他赌的是“忘”,可他连“忘”的正确用法都不知道。
“所以不是药的问题。”小鹿把结论说完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他太急了。他等不到组织来抹他,也等不到自己把用法摸清楚。昨晚存完那个信封,他就下了决定。今晚不管行不行,喝。”
“喝下去,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江屿接了这一句,声音也低,“他想清空账本,结果是账本碎了。一页一页,谁也拼不出原样,包括他自己。”
老陈听完这段话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去,半天没起来。
六点四十,抢救室的灯灭了。
医生出来摘了口罩:“命保住了。洗胃洗掉一部分,但这药吸收快,还是进去不少。神经系统受了冲击,人现在昏睡,就算醒过来,短期内也是意识混浊,问话基本问不出有效内容。另外,血里这个成分我们送检了,任何药典里都查不到。要弄清它是什么,你们得等专业机构。”
“多谢。”老陈站起身,“人我们看着,他一睁眼,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”
医生走了。老陈泄了气,往走廊出口走:“我给局里报情况去。这一网,网着了人,把账丢了。”
江屿没有走。
他站在病房外的玻璃窗前。病房里,老钱躺在床上,监护仪一声一声地走,人还没醒。药效过了洗胃的坎,进了脑子深处的部分,还在走它自己的路。
老钱在昏睡中仍然在呓语。比救护车上轻,但更密。护士说从推进病房起就没停过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,听不清念的是什么。
江屿把耳朵贴近玻璃门,隔着一条门缝,那些音节一个一个进了他的耳朵。
这一次,他听清了。
老钱翻来覆去念的是同一个词,念得又轻又执拗,像一个人在漏水的船上,两只手死死捂住最后一样东西:“……知遥。知遥。知遥不能出事……”
念一遍,停几秒,再念一遍。监护仪的滴答声里,那个名字一遍一遍浮上来,浮上来,沉不下去。
江屿在玻璃外站着,很久没有动。
小鹿走过来的时候,看见老师的手抬起来了,抬到玻璃上,隔着玻璃正对着病床上那个人的方向。手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“老师。”小鹿低声叫,“您听见什么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念的什么?”
江屿把那几个字说了出来。说完,他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人,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走廊出口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对小鹿交代:
“病房加派两个人,我们自己人,轮流守。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、第一个词,全录下来。不管听着多碎、多没道理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“记下来做什么?”
“做筛子。”江屿说,“搅碎的记忆不是没有规律。你看他护着什么,什么就被反复念。药把他一整碗都搅了,可有一样东西搅不散。‘知遥不能出事’,这不是账本上的条目,账本条目他不这么念。这一条是他自己加进去的,加得比账还重。”
他往电梯的方向走,一边走一边说:
“去查沈知遥这三个月的全部记录。老钱脑子里护着的东西,和她有关。一个给组织记了六年账的人,最后拼了命不肯忘的,是她的安危。你想想,账房和受试人之间,到底还另记着一本什么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