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规审讯这条路,在医院那边给出的结论面前堵死了。医生的原话是:意识混浊,问询无意义。老陈不死心,第三天还试着去床边问了两句,老钱对着他客气地点头,问他贵姓,是不是来看账的客人。老陈从病房出来,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才缓过来。
江屿第二天把郑岚请来了。
郑岚是省里的临床心理专家,专案这两年来,归锚训练和心理评估都是她做的,跟江屿之间是老搭档,说话向来不绕。她把病历从头到尾看完,又听了两段呓语的录音,最后只提一个条件。
“我不逼问。”她说,“我只‘接’。他呓语里冒出来的每一个碎片,不管多碎、多不像话,你们都要当真,都要记下来。搅浑的水里捞东西,不能用手抓,手一搅,水更浑。要用筛子。等碎片自己沉下来,能拼多少拼多少。”
“你一个人盯?”江屿问。
“我在病房支录音设备,二十四小时录。守夜的事,你们派个轮班的就行。”郑岚顿了顿,“但有一条。他呓语的时候,病房里不能有人提问,一个字都不能问。人在意识混浊的时候被问,会顺着问题编,编出来的东西比真话还害人。你们要的是渣,不是赝品。”
老陈咬牙答应了。他把小鹿派去跟夜班,顺带录音备份。江屿每天下午来听一次当天的录音。
头三天,捞上来的全是渣。
“四月”出现了四十多次。“雨”二十多次。“账本”“第四页”“三双鞋”“墨水”——这些都是救护车上就有的旧词,翻不出新东西。郑岚不急,她给每段呓语标了时间和情绪强度,排成表,贴在病房外的一块白板上。她说呓语有潮汐,人不行的时候全是碎渣,可总有短暂回潮的几分钟,那几分钟里出来的东西,成句。
第四天夜里,回潮来了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小鹿在值班记录里写:目标突然睁眼,抓握。以下是录音原文。
老钱的手抓住了郑岚的手腕。抓得很用力,一个刚从深度昏睡里浮上来的人,不该有这个力气。他眼睛睁着,对焦不准,但话是完整的:
“别查了……‘账房’不止一个。他们不是一个人,是两只眼睛。一只在看你们,一只在看他。”
郑岚没有问“他们是谁”,也没有问“他是谁”。她只是把手腕留在他手里,用最平稳的语气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老钱等这个“嗯”等了两秒,像是确认了对方收到了,眼睛闭上,手松开,重新沉下去。整个过程一分半,后半分钟说的话又散了,退回“鞋”和“雨”。
第二天上午,专案组核心四个人围着这段录音,在局里的会议室听了三遍。
“‘他’是谁。”老陈先问。没人答。老钱没能说下去,这句话就悬在这儿。
“先把能推的推了。”江屿把白板拖过来,写了两行字,“两只眼睛。一只在看我们。一只在看他。先拆第一只。老宋是泄密源,他往外递消息,走了六年,这条线断了。老钱是‘账房’,收各条线的账,往外驳回暗码,这条线也断了。可老钱说,‘账房’不止一个。”
老陈接得很快:“那就意味着,账房是两个,或者账房只是个位置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止一个人。老宋这条外围线烧了,老钱这个账房烧了,可要是账房本来就不止一个,”
他没说完,脸色已经铁青了。江屿替他把话说完:
“烧掉的只是外围。真正的眼睛还在我们屋里。一个连老宋都不知道、连老钱都只敢用‘另一只’来指的人。老宋给他递了六年消息,至死不知道消息最后落在了谁的桌上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这几个月局里为内鬼的事排查过三轮,警员一个一个过筛子,谁都是清白的,案子每一步还是走漏。老陈当时把排查报告摔在桌上说邪门了。现在邪门的答案出来了:他们筛的是警员,可眼睛不一定长在警员身上。档案系统、后勤系统、技术外包,市局大楼里进进出出几百号人。
“排查方向重来。”老陈掏出本子记,“不再只查在编的。这栋楼里,谁有权限看见我们的动向——借阅、门禁、会议纪要、技术组的日志备份,全算上。名单拉出来,一个一个过。”
“慢着。”小方忽然举手。他一直没说话,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调音频。“郑老师那边,昨天又筛出一句东西。我还没来得及报。”
他把笔记本转过来,外放了一段。是前一天下午的呓语,很短,三个音节,老钱的发音含混,但郑岚标注了:疑似外语。
“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外国药名。”小方说,“刚才用语音比对跑了一遍,不是药名,是俄语转写的编号格式。转写过来是,‘甲-07-续’。”
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江屿正端着杯子,杯子停在半空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甲,杠,07,杠,续。”
杯子放回了桌面。江屿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,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。这套格式他不是第一次见。破译出的组织内部通讯里,用等级字母加数字标人,“甲”是重点对象等级,最高一档。槐树巷那边缴获的样本,编号就是07。而“续”,观察续本,周慎行铁盒里那套东西,就是这三个字。
“这套编号,不是普通中层能用的。”江屿慢慢地说,“通讯里用过甲字等级的,前后总共出现四次,四次都是高层直接下达的指令。老钱的呓语里有这个编号,说明他记的账里,有一本用的是高层格式。他这本账,不是记给‘账房’自己的——是直接通到‘账房’上面那一层的。”
“账房之上还有人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。
“账房之上还有人。”江屿点头,“而且‘看我们’的那只眼睛和‘看他’的那只眼睛,可能就隔在这一层的上下。一只管我们,一只管着那个背影——白衬衫,布鞋,十年不换调子的那个。”
推理到这儿就停了。呓语的渣里能捞的就这么多,再往下全是猜。真正的转机在第六天。
第六天,老钱病情稳定,医院评估可以转押,人要挪去羁押医院。交接手续办到一半,老钱忽然清醒了。
不是那种时有时无的清醒。护士说他那天下午精神好得反常,自己要了半碗粥,喝完了。到晚上七点,押解队来接人之前,他提出要见一个人。
“他说,要见江教授。”小李来传话,“就见您一个。”
江屿进病房的时候,屋里没有别人。郑岚被老钱用很客气的话请了出去,请出去之前,老钱还对她说了句“这几天辛苦您了,我没骗您,我是真的守了三天规矩”。
病床上的老钱,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。他靠在摇起来的床头,盯着走进来的江屿,看了很久。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点冷光,那点冷光撑着他的腰背,坐得还是直的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先开口,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。你想从我这里,捞你哥哥。”
江屿站在床边,没有否认。
“我烂掉的那碗记忆里,没有你哥哥。”老钱说得很慢,一字一字,像在对账,“我的账本里,也从来没有你哥哥。他不是我的科目。谁的科目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不归我记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这是实话。我这辈子在纸上没写过一个不实的字,现在也不会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这个人记了六年假借阅、驳回了几十条暗码,却说自己没写过不实的字——在他的账理里,借阅记录是假的,可“事实”是真的。这个逻辑荒唐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是通的。
“那你的账本里,记的是谁。”江屿问。
老钱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。
“有你的。”他说。
“从你进警局帮忙那天起,每一页都有你。你哪天几点到的,进了哪间屋,调了哪份卷,跟谁说了几句话,走了几点。两年零四个月,我记了你两年零四个月。”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“郑教授问我要筛子,我给她筛子。但你得先知道,你自己就在账上。”
江屿的手在床栏上收紧了。两年零四个月。他作为顾问踏进这栋楼的第一天,就在老钱的账上。而老钱,是那个帮他调过老档案、请他在食堂吃过饭的人。
“第四页。”江屿说,“你反复念的第四页,记的是我什么?”
老钱闭上了眼睛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走廊上押解队的脚步声,一层一层近了。老钱闭着眼,很久没说话,久到江屿以为他昏过去了。然后他睁开眼,声音压得极低:
“第四页,不能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是我不给。”老钱说,“是给了你,第二双眼睛,就该看见你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人往后靠了靠,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。押解队进了门,两名法警上前核对姓名、换押具,程序走得规规矩矩。老钱全程配合,配合到最后,抬眼看了一眼江屿,又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。这句不是说给江屿一个人的,法警也听见了,后来写进了押解记录:
“小伙子们护着我这脑子。”他说,“脑子里剩下的东西,不多了,每一样都金贵。别让它们摔了。”
担架推出去,病房空了。江屿站在原地,把郑岚三天筛出来的那张碎片表从头看到尾,最后目光停在白板中央,那半分钟清晰的录音誊稿上。
一只在看你们。一只在看他。
他拿起笔,在誊稿下面添了一行字,写完,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划掉了“他”字后面的问号,改成了句号。笔帽合上的时候,小鹿在门口探头。
“老师,郑老师让我问你,明天还继续筛吗?人转走了,录音设备得跟着挪。”
“挪。”江屿说,“人也跟。安排轮班,筛子不撤。”他把那张碎片表从白板上揭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,“他清醒了半天,用半天跟我说了两句话。一句是说他没有我哥的账。一句是说他有我的。”
“这两句,哪句是真的?”
“可能都是真的。”江屿往门口走,“也可能,两句都是他筛给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