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失重,没有坠落。
江屿只是眨了一下眼。干预室的灯光不见了,节拍器的嗒嗒声也不见了,眼前换成了一种走廊尽头的幽绿,冷,均匀,不知道光源在哪。他站的地方是一条甬道,两侧没有墙,全是镜子,一面挨着一面,从脚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远处。头顶没有天花板,也是镜子,映着他一个人的背影,无限延伸下去。
每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。全都是他。
左边第三面,是二十岁出头的他,穿着大学时代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袖口卷着。再往前,三十岁的他,白大褂,胸牌上的字看不清,但那件白大褂是市三院的老款。更前面,有一面镜子里的他,双手是红的,指缝到腕子,一片暗色,站姿却很松,像刚做完一件不需要紧张的事。还有一面,那个人表情平静得吓人,那种平静江屿在自己脸上见过,只有一次,是两年前他在审讯室里,对着周慎行的铁盒的时候。
江屿往前走了一步。
无数个“他”同时迈步,脚步声整整齐齐,像一个人在走。他停住,所有的“他”同时停住。镜面里的地面映着他的鞋尖,鞋尖和鞋尖之间隔着那一层玻璃,距离不多不少,正好是他抬手就能碰到的高度。
他站了几秒,开口了:“这是哪里。”
回答他的不是任何一个镜中人。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镜面里同时渗出来,很轻,很稳,男声,语调里带着一种被磨得很光滑的耐心:
“欢迎回家,江教授。”
江屿的后颈一下绷紧了。
这个声音他认识。技术组的机房的加密音频,他听过三十七遍,用耳机,一帧一帧,标波形,标基频,标停顿的位置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十年前的自己的声音,比现在清亮,尾音还没有现在这么哑。
他强迫自己站直,肩背一条一条地挺起来,像在做归锚训练。手在身侧,没抬。他问:“你就是让周慎行记账的东西。你是谁?”
镜面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笑声不落在任何一张脸上——几十个“江屿”没有一个在笑,表情全都原样冻着。
“我给过你答案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哥哥的笔记本,第二页。有一行字不是你哥哥的字迹,你早就看出来了,你只是不肯往下想。那行字写的是,‘你在找我?’”
江屿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那本子他记得。哥哥江嵘失踪后留下的黑皮本,第一页是流水账式的实验记录,翻过去,第二页的右下角,孤零零一行字,笔锋硬,收笔利索,跟哥哥绵软的钢笔字完全不是一路。他当年把这行字反复对着光看,量笔画,比墨色,最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:是某个实验对象的笔迹,不足为凭。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你读完那行字,把本子合上的力气——”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补完了下半句,“都是我借你的。”
江屿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凉气压下去。他不接这句话。接了就顺着它的方向走了。他换了个问题:“周慎行记的账,四千多个晚上,记给你看的?”
“记给我看,也记给他们看。”声音说,“账这个东西,江教授,一个人记,叫日记。两个人都看,才叫账。我看了十年。老钱的那本,我也看。他记你两年零四个月,我比你先知道,他第四页写了你什么。”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你先想想你自己。你现在站的地方,你的心率,你的呼吸频率,你自己数一数。你的心跳,是九十。你不是怕。怕的人心跳不是这个数。你是在核对。你在数我的声音和录音里那三十七遍的差别。”甬道里静了一瞬,“你连在这里,都在做记录。江教授,你比你以为的,更像账房。”
江屿的心口那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穿透过来。不是甬道里的。是干预室的方向,隔了不知多少层,闷闷的,带着电流的毛刺,是小鹿在喊:
“老师!波形满了!回来!听见没有!老师——!”
江屿应了一声“在”,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传出去没有。紧接着,甬道开始收窄。两侧的镜面无声地向中间挤过来,动作不快,像五根手指慢慢合拢。镜子里那些“他”随着镜面平移,离他越来越近,几十张自己的脸,从四面八方围上来。
江屿转身要跑。
转过去的一瞬间,他看见了:没有哪面镜子里的“他”在跑。一个都没有。所有镜中人保持着原来的站姿,跟着镜面平移,脚步没动。离他最近的,是二十岁那个,蓝夹克,袖口卷着。那个年轻的自己隔着镜面,对他摇了摇头。
嘴唇开合,没有声音。可江屿看懂了。
跑不掉的。我们都在里面。
江屿的脚在原地钉了两秒。呼出的气在幽绿的光里凝成一小团白,散了。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第三下,他不跑了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。
他转过身,直视最近的那面镜子,看着里面那个双手平静垂着的自己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不是在拖我。”
“是我在往下看。”
整条甬道静了一瞬。挤过来的镜面停在半途,没有退,也没有继续。然后,所有的镜子,从近到远,一面前一面地暗了半度,那阵渐次压低的明暗,像一声很长的叹息。
那个声音再度响起。这一次,尾音里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疲惫,像熬了太久的人终于肯坐下来说话:
“聪明。”
“那么——有些账,可以给你看了。”
“听好。只讲一遍。”
甬道深处,最远的那面镜子里,有一点极淡的光,缓缓亮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