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是被人拍醒的。
睁眼的时候,他躺在干预室的地板上,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。半张脸糊着一层温热发黏的东西,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一层红。鼻血。监测环还箍在头上,报警声一声接一声,尖锐得往耳朵里钻。节拍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
小鹿跪在他旁边,一只手垫着他的后脑,另一只手一遍一遍按着他手背上的渡绳结,嘴里不停地喊:“老师,老师你看着我,看我这儿,江老师,”
郑岚在推急救车的门,一边推一边冲着门外喊:“救护队进来!通知急诊备镇静!快!”
江屿抓住了小鹿的手腕。他有很多话要说,先说哪一句,他在心里排好了顺序的。可是嘴唇动了半天,从喉咙里出来的,不是他的声音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,语调平直,带着念记录的那种一顿一顿的腔调:
“灯……是坏的……”
小鹿垫在他后脑下的那只手僵住了。
江屿自己也听见了。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。两年前那次反噬,他半夜坐在沙发上管小鹿叫“小李”,那还只是混了称呼。这一次不一样,整个嗓子都换了人。他想闭嘴,闭不上,那个声音顺着他的喉咙自己往外走:“水磨石的地。反光,一闪,一闪。以上,本日记录完毕。”
“老师你别说话了!郑老师!他的声音不对!”小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反噬像海啸一样压了下来。
意识每往下沉一层,他就换一个身份。在某一层里,他是周慎行,三十岁出头,站在那条走廊上,对着一个不存在的“上面”念记录,念完等着驳回,第二天接着念。四年,五年,十年,念记录的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记账,也不知道账去哪儿了。在另一层里,他是老钱,躺在羁押医院的病床上,两只手死死扣着枕头底下的位置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第四页不能给……给了他,第二双眼睛就看见他了……”
一层比一层深。他往下坠,坠过这两年他亲手还原过的所有记忆,那些别人被拿走的命,一层一层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每一层都要借他的嗓子说一句话再放他走。
最底下,是白房间。
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四壁很白,头顶是那盏积灰的旧灯。有人在他旁边念数字,念得很慢,一个一个,像在清点什么:“……五,六,七……”念到“07”的时候,一个很年轻的嗓音,平静地接了一句:
“样本很稳定。可以开始了。”
白房间里没有人答话。可是江屿在记忆的最底层,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。那个接话的年轻嗓音,是他自己的。不是像,就是。十年前,十六岁的他,站在白房间里,就着那盏旧灯,亲口说出了这一句。
三天空白里的一个瞬间,他在别人的记忆里,亲耳听见了自己开口。
原来我在场。下坠的势头猛地顿了一下。原来那三天,我不只是被带走的。我在里面,有职务,有台词,有接活的时刻。
一支针扎进了他的臂弯。
郑岚的强镇静剂起效很快,像一只手从很深的水底把他往上捞。周慎行的走廊、老钱的病床、白房间的消毒水味,一层一层被针剂压下去。他往上浮,浮到一半,那个镜面残余的意念还留在他的颅腔里,没有跟着甬道一起塌掉。它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不是质问,也不是嘲弄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十年前就办完手续的事:
“别怕。那六秒录音,不是偷的。”
“你的声音,是十年前你亲口给我的。”
“你把‘它’交给我那天,还说了一句,‘帮我记着,别让我忘了今天。’”
针剂把这句话也慢慢压了下去。江屿在半昏迷里睁着眼,眼泪从眼角一路流进鬓角。他没有抽泣,胸口不起伏,眼泪就是自己往外走,像一处不设防的漏水。护士过来替他擦了两回,第二回擦完的时候,人已经被推去急诊了。
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,那三天空白里的某一天,某一刻,是他自己,主动把声音交了出去。把某一段记忆交了出去。把“自己”的一部分,交给了镜中空间。不是被夺走的。是自己交出去的。
为什么。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,会把“记住”这件事托付给别人?一个准备忘记什么的人。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忘记、或者不得不忘记的人,才会说那句托付的话。帮我记着。别让我忘了今天。
十六岁的江屿,站在白房间里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抢在忘掉之前,把要紧的东西寄存了出去,寄存在镜子里。然后,忘。
镇静剂的潮水把这个没问完的问题也淹了。江屿彻底沉入昏睡。救护车往住院部开,车顶灯一明一灭地扫过他闭着的眼皮。他的手背上缠着那截渡绳,小鹿坐在车边,一路没有解开。
三天后,他醒了。
市三院住院部,单人间。睁眼的时候是上午,窗帘拉开一半。小鹿趴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记录本,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时间和状态:“03:14翻身,05:40睁眼一次未语,09:20睁眼,对视,认人。”
江屿动了一下手指。小鹿立刻惊醒,抬头,看清他睁着眼,先愣了两秒,然后声音哑着开口:“老师?认得我不?”
“小鹿。”江屿说。嗓子是自己的了,哑,但是自己的。“几点了。”
“上午十点。你整整睡了三天。”小鹿一下子坐直了,眼眶红了一回,这回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郑老师说,能自己答上名字就算过了关。她这三天就回去睡了一晚,其他时候都在这儿。我去叫她,”
“先别。”江屿按住他的胳膊,“问你件事。这三天,我说梦话没有。”
小鹿攥了一下记录本,指节发白。“说了。不多。第一天夜里说了一句,‘帮我记着’,就这四个字,后半句没有,我等了一夜也没等来。第二天说的是‘第四页’。昨晚,昨晚你说了一句长的。”他翻开记录本,找到那一页,递过来,“我怕自己记岔了,你说的当下我就抄下来了。”
江屿接过来。纸上是小鹿的笔迹,抄着一行他昨晚梦话的原话:
“我不收封皮,我要看里面。”
江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这是哥哥的话。哥哥死前说过的,或者说了半截没说完的。他合上本子还回去,扶着床头慢慢坐起来。摊开手掌,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已经结了痂,一个都没消。
“周慎行呢。”他问。
“法警今天上午带他来复检,就在外头长椅上坐着,等了你两个钟头。”小鹿说,“他说不见着您,不走。”
江屿下了床,趿上鞋,走到病房外。
走廊的长椅上,周慎行坐着,法警站在三步开外。听见门响,老人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,羁押中心发的那身衣服穿在身上晃荡,可腰背挺得直。看见江屿,他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走路的步子稳不稳,看眼睛里有没有雾,最后看那只结了痂的手。看完了,才开口。
“都回来了?”
“都回来了。”江屿说,“也有些东西,回不来了。”
“能回来的,就够了。”周慎行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,像在掂量一件很重的东西,“江教授,我从镜子里看见过很多东西。十年,四千多个晚上,看见的东西记了一脑子,进来以后全交代了,一样没留。只有一句话,我记了十年,没敢跟任何人说。不是护着谁,是不知道该讲给谁听。今天看见你从那扇门里走出来,我知道该讲给谁了。”
老人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法警都听不见,只有江屿一个人的耳朵够得着:
“那天,走廊里,白衬衫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“他说:‘他会回来的。等他自己想看清镜子的那天。’”
江屿站在原地没有动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上午的光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周慎行直起身,退开一步,朝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向法警,伸出双手。手铐合上,肩上,脚步很稳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直,一直走出走廊拐角,都没有回一次头。
法警跟着走了。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一点风声。小鹿从病房里出来,站到老师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空了的拐角,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
“老师,他说的那个‘他’,是您吗?”
江屿收回目光。
“白衬衫在十年前就说了我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你反过来想这一句。也就是说,十年前,替我把回来的路留好的人,多半不是白衬衫。”
他往病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,光还落在原地,一步没挪。
“去把小方叫来。”他对小鹿说,“那六秒录音的原始文件,全部调出来,一个字节都别少。从今天起,它不是线索了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?”
“是我十六岁那年,寄存出去的东西。”江屿说,“我得当面,把它一样一样取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