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第二天,江屿把能动的线都叫到了病房。
不算正式会议。老陈上午过来,程蔓下午拎着一箱子剪报过来,小鹿全程在。护士来赶了两回,最后默认了这间病房的使用性质,只提一个条件,白板不许钉在墙上。于是那块白板架在两张摞起来的椅子上,立在床尾,江屿靠着床头坐在被子里,亲手把谜语全文写了上去。
四月的雨。三双鞋,四十码、四十码半、三十六码。一本没有名字的账。他不是第一位,也不会是最后一位。
写完,他退后半寸看了一遍,转身对众人说:“动手之前,先立一条规矩。镜面从不白说话。它这次肯开口,把账目细节给到鞋码这种程度,说明这个谜语本身就是真情报。但每解一步,我们都要防一件事,它给情报,也可能是在给路。它想让我们顺着这条路走。我们每走三步,要回头查一步,看看是谁铺的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蔓先应了。她起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把“三双鞋”拆成三条线,一条一条写在谜语下面。
“第一双,江岚的。死者本人,物证在卷宗里,这条最实,也最没油水,你们勘查过两遍了。”她说,“第二双,四十码半,湿的,鞋底带疗养院消毒水味,当晚在现场出现过,天亮前自己‘走’回了海棠,走进B2,再没人见过。这条线说的是一个字——回收。有人把物证捡走了。”
“第三双。”她写了编号,名字那一栏空着,笔停在那儿没落,“三十六码,女式,干干净净,一滴雨没沾。属于一个‘早就死了’的人。”
她转身:“先从第二双拆。第二双鞋说明什么?说明那晚的现场,不止江岚和凶手,至少还有第三个人,专门负责‘回收痕迹’。这双鞋被带走,是怕它落在警方手里。也就是说,我们看到的那个现场,是被清理过的。”
“清理过。”老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闻着这两个字,脸色沉下来。他干刑警二十多年,“清理现场”四个字是什么分量,他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。他慢慢接了一句更冷的:“你们再往下想一层。现场清了,鞋收了,那卷宗呢?十年前那份卷宗,结论是‘意外坠亡’,勘查记录、证人笔录、法医意见,全套手续齐的。现场清干净,是防警方看出破绽。可要是清理的人手够长,够到卷宗那一环呢?”
病房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我们手里那份十年前的卷宗,可能本身就是‘作品’之一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说的是‘可能’。”老陈道,“但你要是问我信不信,我信。这两年多少回,案卷看着严丝合缝,最后崩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,整本作废。反着说就是,多少本作废的,是被人缝好的。十年前海城专案组三个人经手江岚的案子,一个退休了,一个调走了,一个……老宋。老宋管当年那批物证入库。”
“物证入库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,“第二双鞋要是走的是入库的路,那它根本不用连夜‘走’回海棠。它只需要一张入库单,单子上有它的名字,柜子里没有它的实体。”
“我明天去调入库原始单。”老陈在本子上记,“三方的,库房留底那种,涂改过的单子对得上正本,对不上留底。”
“第三双呢。”小鹿开口了。他坐在床脚的凳子上,抱着笔记本,声音不大,“老师,第三双,刚才谁都没先开口。我一直在想那句‘早就死了’……会不会,是打引号的?”
一句话把屋里三个人都点着了。
江屿看着他:“说下去。”
“镜影术能换脸,能封存,能重塑一个人。”小鹿说得磕磕绊绊,但他停不下来,“温老师那边的卷宗里写过的。技术上讲,让一个活人‘死’一次,比让一个死人活过来,容易得多。一具登记在册的尸体,一个销掉的户籍,一张新的面孔。‘早就死了’这四个字,镜面说得那么笃定,它不是在讲死亡,它是在讲户籍。”
“打引号的死。”程蔓低声重复。
她忽然站了起来,走到自己那箱剪报跟前,蹲下去翻。那一箱子是她十年的积累,按年份分册贴好的。她抽出十年前那一册,手指在贴得密密麻麻的报纸间飞快地划,一版一版往后翻。翻到中段,指尖停住了。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蹲在箱子边上,一动不动。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程记者?”小鹿叫她。
程蔓没应。她把那一页剪报小心地从册子上揭下来,站起来,走回床边,把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那是一份十年前海棠疗养院事故通报的旧闻,豆腐块大小。通报正文说事故经过,死伤若干,处理结果若干。真正的信息在附属名单里,伤亡人员名录,一行一行印着姓名和身份。程蔓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。
那是一行女性工作人员的登记。姓名栏,只印了一个“程”。
“事故通报的名单,正常要印全名。”程蔓的声音很稳,稳得可怕,“登报之前编辑部会核对三遍,漏字要更正的。这期报纸第二天没有更正启事。也就是说,这不是漏印,是原稿就这么写的。有人交上去的名字,就只有这一个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江屿。
“江教授,我爸死前三个月,查的就是海棠。我以前跟你说过的。他留下的工作笔记,最后半本,页页都是疗养院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为一家疗养院走火入魔,想不通他走的时候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给我。现在有一个说法了。他不是自杀。他可能查到了一个‘死人’,还活着。而那个死人的姓,跟他一样。”
病房里静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照在桌上那页旧报纸上,把那个“程”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小鹿先没忍住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会不会就是你,”
“不是我家里人。”程蔓摇头,摇得很果断,“我们家的情况我清楚。直系三代,我数得出来。姑姑、表亲,十年前没有一个人在海棠上班,也没有一个人在那年前后‘死’过。这个‘程’,在我家谱外头。可我爸去查了她。爸的笔记里翻来覆去出现一个缩写,我一直以为是‘程序’,现在看,可能是个姓氏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笔记能调出来吗?”江屿问。
“复印件我带来了。原件在保险柜,明天去取。”程蔓说。
江屿把桌上的三条线拢了拢,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一条一条往里收:第二双鞋,查当年物证入库三方留底;第三双鞋,查海棠事故附属名单里那个“程”,调程父笔记;第一双鞋,江岚,卷宗本身复核。写到“第三双鞋”这一条,他在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。
老陈起身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,又停下了,回头问:“下一步怎么走?三头并进?”
“不是三头并进。”江屿合上本子,“三头都要走,但有一头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谜语是活的。”江屿靠回床头,“它给了三个方向,一个比一个扎眼。特别是第三双鞋,它知道程蔓在查她爸,它也知道程蔓坐在这个屋里。把一个‘程’字喂到她眼前,她绕得开吗?我们绕得开吗?它算的就是我们要往这个人身上扑。这条路未必是假的,但它是它最想让我们走的一条。所以我们的重心,偏不放在这儿。”
“放哪儿?”
“它说‘数鞋’,我们去找‘账’。”江屿说,“一本没有名字的账。哥哥拿到过封皮。镜面说,翻到里面海城这十年就翻篇。老钱替组织记了六年账,老钱的账里,‘甲-07-续’这套高层编号出现过。也就是说,那本没有名字的账,跟老钱的账,两条账路是通的。老钱的脑子搅碎了,但账不只是记在脑子里的。老宋死前往老钱的公墓信封里存了东西,那个信封我们还没有完全拆完。”
老陈在门口站着,消化了几秒,点头:“行。明天一早,我去跑入库单,程记者去取笔记。你——”
“我出院。”江屿说,“医生下午来办手续。郑岚那儿,我得先去把引导资格的事说清楚,这一关不解决,后面的活干不了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拉开门,走到走廊上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江教授,那个‘程’,名字查出来之前,先别让程记者一个人去碰。她爸的下场摆在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明天取笔记,小鹿跟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程蔓还坐在桌边,看着那页旧报纸出神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报纸小心地折起来,收进自己随身的包里,抬头对江屿说了一句:
“江教授,谢谢你把重心挪开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你要是顺着‘程’字往下挖,我拦不住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我爸当年就是这么没的,一门心思扑上去,三个月,人没了。你把我们这条线的权重降下来,等于替我系了根绳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在前面。等我爸的笔记拿到手,那个‘程’的身份,我自己要第一个知道。你可以不让我第一个去,不能不让我第一个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江屿说。
程蔓起身告辞。小鹿送她到电梯口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杯热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在床尾的白板前,看了半天那三条线,忽然又开口:
“老师,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。镜面那句话,‘你哥哥不是第一位,也不是最后一位’。不是第一位,好理解,哥哥前面还有人拿过那本账。可‘不是最后一位’,是预言。它在告诉我们,后面还有人会去拿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端着水杯,热气熏在下巴上。
“那它为什么现在说?”小鹿问,“它十年不说话,现在连账带鞋全抖出来。它在催谁?”
江屿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个问题的答案,我猜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时间点,我们记着。它开口的日子,是老钱服忘水失败之后第三天。它一直在等老钱先出局。老钱是账房,账房在,账就有别人管。账房倒了,它才亲自开口。”
“那它现在,是替谁管账?”
“睡觉。”江屿把水杯放下,伸手关了床头的灯,“明天先弄清楚,它管账的工钱,是谁在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