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复下来那天,海城落着大雨。
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,到上午九点没有停的意思。老陈拿着那份批复走进专案组的时候,外套上还挂着水珠,他把批复拍在桌上,第一句话是:“快得不正常。”
按涉密调阅的正常流程,材料送上市局,各个审批环节走一圈,最快两个礼拜。这份批复,三天就到了。老陈签收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,以为是系统出了错,打电话去核对,那边答复得很客气:流程无误,特批。
批语一栏,只有两个字。
“准阅。”
没有附加说明,没有限定条款,没有监督调阅的随行要求。一份密存二十年的卷宗,批得比一份普通治安案卷还痛快。
老陈捏着批文,眉头拧得很紧:“我干这行二十多年,批文没有这么批的。要么,是有人想让我们看。要么,”他停了半拍,“是想让我们‘看不见’。让你来,让你翻,让你翻到一半,发现该看的东西不在。这两种,对我们都是坏消息,也分不出哪一种更坏。”
“分不出的,就先不分。”江屿把批文折好,放进内袋,“两种可能,都去看了才知道。柜子他们肯开门,我们先进去。”
档案库在市局大楼的地下二层,恒温恒湿,进了大门要过两道登记。同去的一共四个人:江屿、老陈、小罗,还有小鹿,小鹿抱着记录设备,负责全程摄像。管理员是档案科的老人,姓苗,五十多岁,管这间库房管了十几年。核实批文、核对调阅人身份、登记签字,手续一样没少,他捧出那只牛皮纸封存袋的时候,动作很郑重,双手托着,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袋子放在调阅桌上。火漆完好。封存当日的手写编号写在袋口的标签上:J-L-4-20。
J-L,江岚。4,四月。20,封存期二十年。编号是按老规则编的,一案一码,规规矩矩。
“火漆没动过。”苗管理员说,“这袋子从入库那天起,调阅记录是零。你们是第一批。”
江屿站在桌前,没有立刻伸手。他看了一会儿那枚火漆,看了一会儿那个编号,然后伸出手,指尖挑开火漆,拆袋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拆自己哥哥死亡卷宗的人,稳得像做了一万次心理建设。小鹿在取景框后面看着老师的手,没有说话。
卷宗一页一页展开。
现场照片,十二张,按方位顺序编号。勘查笔录,就是小罗查过的那份,“遗留物品若干”的那一行赫然在列。尸检摘要。证人笔录两份。结案意见。专案组签发页。
一切“合规”,一切“完整”。纸张发黄,边角整齐,装订是当年的老铁钉装订,钉子已经锈了。老陈戴着白手套,一页一页翻照片,翻得很慢。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那一张拍的是现场的全景,雨夜,警戒带,倒卧位置用粉笔标着。他看了几秒,没说什么,翻了过去。
问题是小罗发现的。
他负责清点。涉密卷宗调阅,逐页登记页码,一页都不能少。他拿登记表对着卷宗,一页一页数,数到前面几页的时候嘴里还跟着念页码,念着念着,声音变了。
“……第三页。”
翻过去,下一页。
“江教授。”小罗的声音低下来,手指停在那页纸的角上,“页码不连。第三页,第五页。”
“缺第四页。”
调阅室里静了。苗管理员凑过来,又核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:“不可能。这袋子火漆是完好的,调阅记录是零,入库的时候是三检过的,缺页根本进不了库。这不合规矩,”
“规矩没错,袋子也没错。”江屿说。
他把卷宗轻轻翻回去,翻到第三页和第五页之间,俯下身,看装订线。
装订线内侧,留着一道撕裂痕。纸茬还是新的,纤维发白,翘着,跟周围十几年氧化发黄的旧纸完全不是一个颜色。第三页的背面,第五页的正面,各留下半条撕扯的印子。
“不是封存时的遗漏。”江屿直起身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后来抽走的。抽页的人没拆钉,从装订线的缝里,把整页硬撕出来了。看纸茬的氧化程度,”他看向小罗,“不超半年。”
小罗点头,戴上手套,用镊子夹着一条纸茬,对着灯光看:“半年以内。纸茬断面还是白的,超过半年,边缘会回黄。这个,很新。”
老陈的脸色铁青下来。他把那道撕裂痕反复看了三遍,从口袋里摸出烟,想起这是档案库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“半年内,能进这间库房、能过两道登记、能碰涉密袋、还知道哪一袋值得碰的人,”他说,“全局数不出十个。苗管理员,这半年,库房的进库记录、监控、值班表,全部封存,今天下午我让人来调。”
苗管理员连声应了,额头上见了汗:“陈队,我在库房十几年,火漆我真的每次巡库都看,上一次巡库是上个月,火漆是完好的。要么是有人动了没留痕,要么,”他说不下去,那个“要么”后面的话,谁都没接。
火漆完好,页却没了。要么动页的人能补火漆,要么,这枚火漆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,真正管着这袋子的人,从来没被火漆拦过。
江屿站在桌前,盯着那道撕裂痕,很久没有动。
半年内。老钱的忘水,是半年前服的。徐砚之的死,是八天前。老钱病床上翻来覆去的那句话,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,从他的记忆里浮上来,他对着那道空了的装订线,把它说出了口:
“第四页不能看。第四页,是他们留给江教授的。”
老陈转过头:“老钱说的?”
“半个月前,病床上。”江屿说,“我当时以为那是呓语。现在看,不是。他知道有第四页,知道页里是什么,也知道它‘是留给我的’。留给我,”他顿住,后面那半句,他换了个说法,“他们把那一页存进柜子,锁了十年,等的就是我今天拿着批文来取。可我们到的这一趟,柜子开了,页没了。页在半年前就被人取走了。取页的人比我们早了半年,早知道这页会‘留给江教授’。”
“抽走它的人,是怕我们看见,还是替谁先收着?”小罗问。
“回去查。”老陈收拢卷宗,装袋,动作很重,“先按程序登记缺页,然后查那十个人。这案子,现在是从我们自己局里往外漏水。”
回程的车上,雨更大了。
老陈开车,小罗坐副驾,一路打电话联系调监控的事。后座上,江屿和小鹿谁都没说话。卷宗袋登记完毕,重新封装,躺在江屿腿上,里面的缺页位置空着,像一页还没合上的口。
车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小鹿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前面打电话的人。
“老师,你还记得那片银杏叶吗?”
江屿从车窗外收回目光。“哪个银杏叶?”
“卷三末那桩案子。周敏的日记本里,夹着的那片。”小鹿说,“您翻到的时候差点当杂物归档,是我提醒您的。叶脉上有字。”
江屿没有立刻回答。
记得。怎么不记得。那是一桩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旧案,死者周敏,日记本一本,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,叶面上顺着叶脉,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,细到不凑着光完全看不见。那行字他背得出来,两年了,一直背得出来:
“别信你看到的。眼睛会骗人,记忆也会。找那个‘不会忘的人’。”
当时他们查了。周敏的笔迹对不上,那行字不是她写的。日记里也没有“不会忘的人”的任何指向。查到最后没有下文,案子按证据办结,那片叶子入了物证,那句话悬在那儿,成了江屿记忆里一个没有出口的死结。
“你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?”江屿问。
小鹿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。“刚才在调阅室,您说第四页‘是留给您的’。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那行字。‘找那个不会忘的人’。”他说,“老师,您想过没有,银杏叶那句话,跟镜面现在玩的这套,是一个路数。都是留下东西,都是留话给还没出现的人。周敏的日记夹给查案的人,柜子里的卷宗留给您。写信的人知道信会被谁读到。”
江屿低头看着腿上那只封存袋。
第四页的位置,空着。老钱说它是留给他的。镜面说,第四页里“有他”。银杏叶说,找那个不会忘的人。三句话,两年里一句一句来,到今天,在同一只袋子上碰了头。
“不会忘的人。”他低声重复,“周敏的案子是三年前办的。她死在镜影术案发的前一年。也就是说,那行字写下来的时候,‘不会忘的人’这个说法,就已经存在了。比我们所有的案卷都早。”
“会不会,”小鹿压低声音,“就是您?您说过,您十六岁把‘别让我忘了今天’托付出去了。会记着的人,”
“不是我。”江屿说,“托付给别人记的人,是自己会忘的那一个。不会忘的人,是收托付的那一方。是镜子里的它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或者,是另一个我们还没见过的收信人。”
车窗外,雨声连成了一片。
红灯。车停下来。雨刮器扫过玻璃,一晃,又一晃。江屿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。
雨点砸在车顶上,密密匝匝。起初只是雨声。渐渐地,不知是困倦还是别的什么,那声音变了,雨点连起来,连成了那个节奏。很轻,很稳,一顿一顿,像节拍器调到了缓拍。像甬道。那声音贴着耳膜,像有人隔着十年的水面,往这边递话:
“想看第四页?”
那个声音说。是他自己的声音,十年前的,清亮,收尾干净。
“先找到那个不会忘的人。”
“老师?”小鹿在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,“绿灯了,陈队叫您。”
江屿睁开眼。雨刮器扫过玻璃,一晃,又一晃,车已经动了。前面的路口灯火连成一条湿漉漉的光带。他坐直了,手按在腿上那只封存袋上,掌心底下,正是空掉的那一页的位置。
“小鹿。”他说,“回去以后,把周敏那桩案子的全部物证,调出来。先从那片银杏叶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