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半,小罗抱着一摞卷宗跑进专案组办公室,脚步比平时急,脸色发白。
“江教授,陈队,市局回函了。”他把卷宗放倒在桌上,从最上面抽出一份,“卷宗缺页的情况说明递上去还不到四十八小时,回函就到了。还——还附了一条通知。”
回函本身是公文腔,确认收到江岚案涉密卷宗缺页之情况说明,已登记,待核查。问题是后面附着的那张通知,只有一行字:
市局督察组即日起进驻专案组,指导十年前旧案重启工作。
老陈把那张通知拿起来,看了第一遍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、第三遍。看完第三遍,他把纸拍回桌上。
“咱们报的是缺页。”他说,“情况说明里一个字都没提重启旧案,缺页就报缺页,登记核查就完了。可市局派来的不是核查组,是督察组,工作内容写的是‘指导旧案重启’。谁跟他们说要重启了?”老陈在办公室中间站着,来回踱了两步,“鱼不光惊了。鱼惊了是往深水里跑,这鱼是回过头来,要看看是谁甩的竿。”
江屿坐在桌边,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
这份情况说明,是他亲手让递的。调阅批复三天就下来,卷宗里独缺第四页,他当时立了一条判断:要么有人想让我们看,要么想让我们看不见。把缺页的事正式上报,钉进官方记录,等于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,逼上面的人表态。表态来了,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直白。
“陈队,说明递上去还不到两天,人就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正常的人事手续,走不出这个速度。组织文件、进驻通知、组长人选,一样一样都得过会。两天,说明有人在上面替他们开了路。文件是提前备好的,就等我们这份说明一递,当天就能发出来。”
“备好的?”老陈的眉梢挑起来。
“对。他们算到了我们会报缺页。”江屿说,“第四页半年前就被抽走了,抽页的人知道我们迟早要来翻这本卷宗,也知道翻到缺页,专案组一定上报。上报这个动作本身,就在他们的剧本里。批复三天即下,是第一环。缺页,是第二环。我们报上去,第三环自动咬上——督察组进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有一点他们没算到,或者说,我到现在还没看明白:开路的这个人,一路给我们开门,到底是想让我们走进去,还是走进去以后,把门关上。”
“那你报之前,想到这一层了吗?”
“想到了一半。”江屿说,“我赌的是,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缺页这件事进了官方程序,就赖不掉了。纸面上的东西,他们烧得掉,抹不掉。现在看,我这一半赌对了,他们果然急了。急的人,会露破绽。”
下午三点,督察组进驻。
来了三个人。组长姓贺,贺临舟,四十八岁,市局督察组的组长,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督察员,一个管文件,一个管记录。贺临舟进门的时候,先在门口站定,朝专案组所有人鞠了半个躬,腰弯得不深,角度却很标准。
“各位辛苦。市局派我们来,是做服务的,不是做监工的。”他直起身,笑容温和,“旧案重启,工作量大,程序上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,我们来的目的,就是帮各位把程序这一关把好。仅此而已。”
专案组的人陆续站起来应酬。贺临舟挨个跟人握手,握手的时候,能一口叫出每个人的名字。
“陈队,老刑侦了,海城二十年,您经手的重案,市局内部通报我都拜读过。”握到江屿的时候,“江教授,久仰。市局的顾问机制,说起来还是您那一批专家带起来的风气。”握到小鹿的时候,“这位是江教授的研究生吧?小鹿,对吧?之前那份镜中空间的还原记录,报告我路上看过了,很扎实。”最后握到小罗,“小罗,档案口新补的同志,卷宗流转那块,往后要多麻烦你。”
小罗的手被握着,脸上笑着,手指僵了半拍。他来专案组三个月,跟市局督察口的人,一次都没打过交道。
寒暄完,贺临舟落座,把随身的公文包打开。第一件事,不是别的,是要东西。
“程序需要,例行公事。”他把一张清单格式递过来,笑容没变过,“专案组近三个月的全部卷宗调阅清单,劳烦给我一份。不看内容,先看流向。旧案重启牵扯的档案面广,哪一本卷宗进了哪个环节,我们心里得有数,将来市局问起来,也替各位省去许多口舌。”
老陈在旁边笑着应了:“应该的,贺组长客气。小罗,下午整理一份送过去。”
贺临舟道了谢,又说督察组的办公室就用走廊尽头那间空的,添两把椅子就能开工,不占专案组的地方,说完带着两个年轻人去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,礼貌,周到,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门关上之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小罗第一个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连我名字都知道。我……我跟督察组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。”
“他叫得出你名字,说明他要过我们组的人员名单。”江屿说,“进驻通知是两天前才发的,名单是谁给的,什么时候给的,这就是第一个可以倒查的点。”
老陈摆了摆手,示意他先别说,然后起身把江屿拽出了走廊。走廊尽头那间空办公室的灯,正在亮起来,玻璃窗里能看见两个年轻督察员在里面摆文件柜。老陈把江屿拉到楼梯间的拐角,才压着嗓子开口:
“江教授,‘例行公事’四个字,是这套人最常用的遮羞布。要调阅清单,说是看流向,可你要明白,清单是什么。清单就是我们这三个月碰过什么,一条一条,白纸黑字。我们查了橘灯屋,查了老钱的账,调了江岚的卷宗,翻了周敏的旧物证,全在单子上。他们不用偷听,不用盯梢,我们自己交上去,一目了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“往后咱们组每调一本卷宗,那张单子上就多一行。等于我们每走一步,先跟人家报一步。”老陈说,“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换一种打法。”江屿望着楼梯间窗户上淌下来的雨水,慢慢地说,“陈队,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督察组要看清单,你说不给他,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程序上他站得住,我们拦,反倒成了我们的问题。”
“对。那就给。不但给,往后他要什么,程序内全给。”江屿转过身,“但你反过来想。他们的眼睛长在纸面上。哪一本卷宗被调走、翻到哪一页、几号几号进的记录,这些是他们能看到的一切。而这些东西,全是我们递出去的。”
老陈的眉头动了动,没插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从今天起,暗轨只走嘴,不走纸。”江屿说,“核心的判断、人证、下一步要去哪儿,全在嘴上过,屋里说,走廊不说,纸上一个字不落。纸面上,我们照常办卷宗,照常走程序,一步不乱。同时,调什么卷宗、什么顺序调,我们可以挑。他们靠清单读我们,我们就写一份给他们读的。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往东走,我们就先调东边的卷宗。真正要办的事,办完了,再补进单子里,或者,永远不补。”
“钓鱼反过来钓他们。”老陈消化着这句话,嘴角慢慢有了点形,“拿卷宗当饵。”
“对。他们看卷宗,卷宗本身就是我们递出去的消息。”江屿说,“只是有一条,所有当饵用的卷宗,必须是真的在查的东西,一半真一半假最稳。全假的饵,瞒不过贺临舟这种人。”
两个人在楼梯间又对了几个细节:小罗这边,调阅清单的出单时间往后压半天,每天下午四点统一送,送之前先口头过一遍;屋里的白板,从今天起拆成两块,进门那块照旧写能见人的,里间再立一块,写完就拍。
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雨还在下,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,玻璃窗里人影在动。小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回头低声问了一句:
“老师,贺临舟这个人在督察口干了多少年?”
“我明天让人查。”江屿说。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,手插进口袋,指尖摸到腕上那根红绳结,捻了两下。老钱病床上的呓语又浮了上来,泄密链的上头,组织还有“第二双眼睛”。档案库的火漆拦不住抽页的人,系统的批复快得反常,督察组进驻快得反常。一路开路的那只手,未必只有一个指头。
“小鹿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把红绳结塞回袖口,“通知里的措辞你看一眼。‘指导十年前旧案重启工作’,十年前,旧案,重启,三个词,一个‘江岚’都没提。上头给他们的任务,写的是这几个字。”
“说明他们要查的不只是江岚案?”
“说明给督察组下令的人,知道的比江岚案大。”江屿说,“江岚案只是十年前那一串里的一环。他们的任务范围,是‘十年前的旧案’——复数也好,总称也好,总之,写这道命令的人,脑子里装的是整整一片。你去查,十年前后,海城能跟江岚案并到一张纸上的旧案,到底有多少桩。”
小鹿记下了,去翻系统。江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,摊开一张白纸。窗外雨声不停,走廊尽头的灯,透过门玻璃,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了一道长长的亮。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,不是给任何人看的,是写给自己的:
贺临舟,进门鞠躬,先要清单。从哪个方向读我们,就从哪个方向喂他。
写完,他把这张纸对折,塞进了衬衫口袋,贴着那根红绳结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