掣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督察组进驻第五天,专案组按计划传唤“忘水”链条上的一个中间人。此人姓闵,在城东开一家物流代理点,账上替组织的药路转过三年钱,专案组盯了他一个月,证据链够传唤了。程序上一切照新规矩走:报备单写好,送督察组双签。
单子在督察组压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批下来了。批单客气得很,一行字:程序无异议,同意传唤,请合理安排约谈时间。可传唤通知上写的约谈时间是上午九点。批下来的时候,人已经约不到了。
小李上午十点半回来汇报:闵老板昨晚十点锁的门,代理点今天没开门,邻居说一家子连夜走了,说是出去旅游。
“旅游?”老陈捏着批单,冷笑了一声,“这个人我让人摸过底。他在海城开点七年,活动半径没出过两个区,他上一次出市,还是十年前送他老娘回乡。十年不动窝的人,督察组一张单子压一天,他就‘旅游’去了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接话。谁都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,只是谁都没有证据把话说穿。
中午,贺临舟亲自过来解释。
他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,进门先把姿态放到底:“陈队,实在对不住。闵某这一单,是我们组里流程慢了,方叙刚接手文书的活,签转环节卡了一夜。我已经批评过他了。”他略一欠身,“不过该说的规矩,也趁这个机会跟您交个底。督察组进驻期间,所有涉及十年前旧案关联的侦查动作,都要双签。这是进驻通知里写明的权限,市局签过字的。程序就是程序,一视同仁,专案组办新案,我们不碰一个字;沾到旧案边界的,我们双签。请陈队体谅。”
说“双签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正端着茶杯喝茶,热气往上糊,糊住了半张脸,看不出表情。
“贺组长客气。”老陈笑着应,“规矩我们认。回头让小罗把文书对接理顺,少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贺临舟放下茶杯,又寒暄了两句天气,走了。
门关上,老陈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撤掉。他把那份批单摔在桌上:“‘程序就是程序’。好一个程序。程序放走了人,程序连一句重话都挨不上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把桌上这五天所有的报备单、批单、回函拢到一起,摊开,一张一张对着看。看了半个钟头,他拿出一支红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起表来。
当晚十点,办公室只剩他们几个,里间的白板前,江屿把那张表钉了上去。
“这五天,督察组一共压了我们七个申请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一个过。第一,传唤闵某,压一天,人跑了。第二,调海棠疗养院十年的员工社保记录,批了,但附件里的‘死亡员工名录’一栏被划掉,理由是‘与现行侦查关联不足’。第三,徐砚之死亡现场二次复勘,批了时间,指定了复勘时段,上午十点到十二点,可现场在露天的院子,中午十二点光线最平,痕迹最难看。第四,老钱羁押医院的会见证人申请,批了,附加条款:会面全程有督察员在场记录。第五,技术组调老钱当年预审科的全部签批档案,还在压,理由是‘需市局档案口另行核准’。第六,第七,徐砚之案的物证送检加项和指骨缝残留的复检申请,批了一项,压了一项,压的那项是碳痕年代分析。”
他放下笔,环视一圈。
“五个,涉及忘水产业链和海棠疗养院方向。两个,涉及徐砚之现场。你们再看,这五天我们还办了几件跟旧案不沾边的新案子?三件。一件电诈的协查,一件走失人口,一件零星销赃。这三件的文书,督察组一份没压,随报随批,方叙签字比我们自己盖章都快。”
老陈盯着那张表,看了很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全是往那边疼的地方卡的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陈队,你看明白这是什么了吗。要是真来监督我们,该卡的是我们乱来的地方,超期羁押、程序瑕疵、越权调证,一样都没有,他们不查。他们卡的全是会疼到组织的动作。放跑闵某是掐断忘水链条的活口;划掉死亡员工名录,是不让碰那个‘程’;指定正午复勘、压碳痕分析,是在保徐砚之现场那点残余证据的谜。这不叫监督。这叫护航,替对面护航。”
“那他们还等什么?”小李忍不住问,“直接把我们的案子全停了不就完了?”
“停不了,也不敢停。”老陈接了话,声音压着火,“真把专案组停了,动静太大,等于承认上头有人伸手。他们要的就是这样:案子照办,一步一软刀子,拖也拖死你。还挑不出错,人家程序全对。”
这时候,小鹿从自己的电脑前抬起头,犹犹豫豫地开口:“老师,陈队……我还发现了个事。可能没用,也可能有点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把督察组进驻的三个人,履历都过了一遍。”小鹿把打印出来的三份材料摆上桌,“贺临舟,督察口干了十九年,履历全须全尾。那个管记录的年轻督察员,也没毛病。但是方叙,那个管文书的,他三十五岁,履历上,有三处空白期。2006年下半年到2007年上半年,一年,写着‘借调外省’,没写哪个省。2014年到2015年,写着‘病休’。还有2016年中那三个月,直接是断的,前一个职务2016年3月结束,下一个职务2016年7月开始,中间三个月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:“贺临舟说的是,方叙刚接手文书,签转卡了一夜。可方叙的履历里,2014年前后那段‘病休’,正好落在……”
“十年前后。”江屿替他说完了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2014到2016,正是海棠疗养院关停、镜影术案发前夜的窗口期。徐砚之晋级、07转移、江岚案卷宗密存,全在这几年的边上。
“一个方叙说明不了什么。”江屿说,“履历能洗,人事档案的空白期,十份里八份能找到解释。他可能真是病休,也可能是被派去干了一段时间不能入档的活。现在就这一条,掀不出任何东西。记住一条规矩——先记下,别打草。”
“不打草?”小鹿不甘心,“那这三份材料,”
“收好,收到你自己的抽屉里,不走组里的档。”江屿说,“督察组里藏着的那个‘第二双眼睛’,我几乎可以肯定在。但恰恰因为肯定,现在才不能动。你懂这里面的账吗?我们点破一个方叙,对面立刻牺牲一个方叙,三天之内,市局会给我们换一个履历干干净净的新督察员进来。名字换了,眼睛还是那双,我们反而少了一双认识的眼睛。方叙在一天,我们就有一张认识的脸可以盯。让他留着。他每压我们一份文书,我们就多知道一件对面怕的事,压什么,什么就是痛处。他是我们的探针,暂时。”
小鹿把材料收了回去,收之前多看了那三处空白一眼。
散会前,各人对明天的活。老陈安排复勘徐砚之现场的人手——批下来的时段是明早十点到十二点,他让小李带上遮光布,正午复勘,就自己造阴天。众人陆续走了,江屿最后一个锁里间的门。
锁完门,一转身,走廊上站着贺临舟。
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,督察组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,这个点,那边的灯还亮着。贺临舟手里端着他那个茶杯,像是刚去茶水间回来,看见江屿,很自然地停下,笑着打招呼:
“江教授,还没走?辛苦。”
“刚理完卷。”江屿说,“贺组长也加班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贺临舟笑了笑,呷了一口茶,闲聊似的,语气松得像说天气,“对了,问一句题外的。江教授最近,是不是在研究什么‘记忆’方面的专业问题?我这个人不懂学术,就是听朋友说起,市里挺关注你的学术成果。心理学这块,海城叫得响的名字不多,你可是一块招牌啊。”
“关注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顺嘴。
“谈不上研究。”江屿笑了笑,“给人带研究生,做点记忆证言可靠性的老课题,发不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也是好事嘛。”贺临舟说,“学术上有什么新进展,有机会给我们这些人讲讲,开开眼。”他举了举茶杯当道别,往自己办公室走了。走廊尽头,门开了又关上,灯从门缝里亮出来。
江屿站在原地两秒,转身回办公室,把老陈从楼梯间叫了回来。
“陈队,刚才贺临舟在走廊堵我,问了一句话。”江屿把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,复述到最后,停在那三个字上,“‘挺关注’。”
老陈的脸沉下来:“他们在替他递话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这句话你拆开看。第一层,他管这个叫‘学术成果’,说明他们把我们查的方向,定性成学术了,降格,框小。第二层,‘市里挺关注’——市里,不是局里。这句话不是督察组的话,是上头的意思,借他的嘴递到我耳朵边上。递的内容就一个:我们知道你在干什么,收着点。”
“那你是收,还是不收?”
“我先收着。”江屿说,“但收之前,我把账算清楚了。陈队,他们这一趟,不是来查我们的。查我们用不着这么客气。他们是来‘评估’的,评估什么?评估我们离那本账、离07、离第四页还有多远,评估值不值得动手,什么时候动手,用哪一种方式动手。贺临舟的客气是量尺,卡文书的轻重也是量尺。他们量完这一轮,会出一份‘评估结论’。我们的活儿,就是让他们量出来一个错的数。”
“怎么量出错数?”
“从明天起,凡是他们卡的方向,我们明面上放慢,放得比他们希望的还慢。凡是他们不碰的新案子,我们办得比往常还起劲,起劲到他们报告里得写‘专案组重心已转向现行案件’。”江屿说,“等他们的尺子记下慢和转向,我们真正的动作,走暗轨。屋里说的那几条线,社保名录、指骨缝的残留物、周敏的银杏叶,全部照旧。人手就辛苦点,白天演给尺子看,晚上干真活。”
老陈点头,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那闵某那条线呢?放?”
“不能放,但也不能追得太急。”江屿说,“他跑得了,他的代理点跑不了。物流单据在地税和运管都有留底,那是督察组管不着的系统。明天让小罗从税务口走一遍,纸面上写成‘例行的涉税线索核查’,跟旧案一个字不沾,看尺子批不批。”
老陈应了,开门走了。
办公室空下来,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江屿回到桌前,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,展开,在昨天那行字底下添了新的一行:
方叙,三处空白。贺临舟,量尺。评估结论未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