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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忘了老周头的人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152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清晨六点差一刻,老陈的手机响了。

城西菜市场出了个怪事。报警的是个女人,声音抖得厉害,话颠三倒四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我男人中邪了”“一觉醒来不认人了”“你们警察管不管中邪啊”。接警的同事问不出个所以然,把电话转给了老陈。

老陈挂了电话,扭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刚眯着没多久的江屿:“城西菜市场,一个卖肉的,醒来忘了个人。不是忘事,是忘了个人。你随我走一趟,例行看看。”

“忘了谁?”

“电话里没说清。走。”

凌晨五点的城西菜市场天还没亮透,档口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卖鱼的在冲地,豆腐摊的热气往上冒。出事的是肉摊,摊主姓李,五十五岁,在这市场卖了二十年肉,街坊没有不熟的。此刻他没开档,坐在自己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双开了胶的皮鞋,翻过来,翻过去,发呆。

他媳妇在旁边守着,眼圈是红的。

“警官,就是这样。”她压着嗓子说,“今早四点他起来备货,备着备着就坐下了,坐了一个多钟头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问我,媳妇,给我修鞋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我说老周头啊,你十几年交情你问我长什么样?他瞪着我,说,媳妇,我脑子里……他没脸。”

李师傅听见这话,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位警官,苦笑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
江屿在肉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来,先没问案子,先递了根烟,又给他点着。李师傅抽了两口,情绪松了些,自己先开了口,语气还算稳,只是稳得发空:

“警官,我不疯。我什么 都记得。”他把手里那双皮鞋举起来,“这双鞋,前掌开胶,上礼拜三才钉过一回,两颗钉,三块钱。鞋跟是前年换的,皮子是他自己配的,颜色深了点,他说穿穿就顺色了,你看,”他翻过鞋跟给江屿看,颜色果然深一截,“我说这些,是不是清清楚楚?”

“很清楚。”

“我知道他姓周,市场东口修鞋的,干了十几年。我知道他抽软壳的烟,知道他摊子上有个铁皮盒,钉子底下压着几块水果糖,专门给小孩的。我知道他孙子在上小学。连他老家口音我都学得出来。”李师傅把烟摁灭,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“可你让我想他那张脸——”

他停在那里。手停在半空,像要去指什么,指了个空。

“白的一片。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模糊。模糊我还知道是个老头。是空的。”

老陈在旁边听着,头一反应还是往普通案子上想,压低声音跟江屿商量:“是不是应激?要不然就是脑子里长了东西,让人先去医院拍个片子,别耽误了。”

“先聊十分钟。”江屿说。

他用的还是老一套,最温和的那种引导,带李师傅一步一步往回走,声音放得又低又慢:“李师傅,咱们别想脸,先想路。每周三,你几点去?”

“下午三点,收了摊去。”

“从你这儿出发,怎么走?”

“出门往右,先过豆腐摊,王家的,再过卖鱼的,老孙家的,到东口,第三个摊位,蓝棚子,就是他。”

“到了棚子底下,你做什么?”

“把鞋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先翻鞋底,眯着眼看哪儿要弄,看完搁膝盖上,拿锥子,”

“这时候,你的眼睛看着哪儿?”

“看着他啊,人就在我正对面,一抬眼就是……”

话到这儿,又断了。李师傅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:“又来了!又是这儿!我明明看着他,我一抬眼就是他,可这一抬眼,抬过去看见的——白!”

江屿又换了七八种问法。让他闭眼回想胶水的味道,回想铁皮盒里钉子哗啦的响,回想递烟时对方手指碰他手背的触感,粗糙的,茧子很厚。李师傅全都答得上来,答得又快又细,细到茧子在哪个位置。唯独“看见他”这一个动作,意识每走到这里,就自己滑开,滑进一个温温吞吞、被填平了的坑里。

回来的路上会怎样,江屿做过十年记忆研究,心里清楚。遗忘不是这样的。遗忘有毛边,有残影,有“好像戴个帽子”“记不清是不是留胡子”这种半截子印象,像水洇过的字,糊了,但知道那儿有过字。李师傅这个不是。李师傅这个像一页相册,被人沿着尺子撕掉了其中一张,撕口齐得发亮,前后的照片一张没带毛边。

这种切口,他只在教科书里见过一处实物样本——海棠疗养院的实验档案。温晚封存的那批,里面有几例定向干预记录,术语叫“单点摘除”:从一个人的记忆里,只摘一个特定对象,别的一概不动。

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推演。现在样本坐在了肉摊后头。

“陈队。”江屿在市场的公共休息区找到老陈,两人站在一块,“两件事。第一,别往医院送了,送了也查不出来,脑子没病,脑子是被处理过。第二,让人去东口看看那个修鞋摊,我猜,摊子今天不在了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十有八九,昨天收市前后,走了。走得客客气气,跟管理员告了别,摊位也退了。”江屿说,“摘脸不是目的,是收尾。人先撤,再把这个人的脸,从熟人脑子里摘掉。两头一收,这个人就从街上干干净净地下掉了,连‘他怎么不见了’这个问题都没人问。因为会问的那颗脑子,已经不认得他了。”

老陈抓起对讲机叫人。十分钟不到,回话来了:蓝棚子还在,那是市场统一搭的,摊位空着,工具、马扎、铁皮盒,什么都没了。管理处的人说,昨天收市前,周师傅来退了摊,说要回老家一阵子,管理员还跟他握了手,说了两句客气话。

“对了,还有个邪门的。”电话里的警员顿了顿,“管理员在市场干了八年,跟周师傅天天打照面。我刚才让管理员给我描述周师傅长什么样——他描述不出来。跟那个卖肉的一模一样,啥都知道,就是不认得脸。”

老陈举着对讲机,半天没放下。江屿站在旁边,把“第二个”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上午,专案组的画像师小何被请了过来。二十九岁,画像做了六年,什么残缺的描述都碰见过。她对着李师傅坐了一个多钟头,一项一项地问:脸型?年纪?头发多少?脸上有疤没有?戴不戴眼镜?耳朵大不大?

李师傅每一项都答不上,但每一项答不上的同时,又能答出一堆“旁边的”:“六十往上了,手上全是老茧”“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是黑的,常年抡锤子砸的”“个子不高,我坐着他坐着,说话还得仰着点头”“走路有点拖着,腿脚不大利索”。

小何根据这些边角料起了三稿。第三稿出来,摊在李师傅面前的时候,江屿在旁边看着,后颈上又凉了一层。

那是一张只有轮廓的脸。头型、肩线、坐姿、手的位置,全有了,五官的位置空着,白纸。不是画得不像,是被描述的人脑子里,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东西可给。小何画到第三稿,笔停住了,抬头看江屿,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:

“江教授,我干这行六年,头一回画一个……‘知道他在那儿、就是看不见他’的人。”

李师傅盯着那张画像,看着看着,眼泪下来了。五十五岁的男人,在自家肉摊后头,扯着围裙一个劲地擦,越擦越多。

“我给他修了十几年鞋的交情啊。”他嗓子哑了,“我闺女小时候的鞋,掌都是他钉的,闺女上礼拜还念叨周爷爷的手艺。我逢年过节给他拎酒,他给我孙子塞糖。我……我怎么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?他要是死了,我这个老熟人,连他一张脸都没存下。我这十几年,烟递过去的时候,看的是什么……”

他媳妇在旁边跟着掉泪,一边掉一边还给他顺背。

江屿按住李师傅的肩膀,按了一下,没说话。说不出什么。这种“记得交情、不记得人”的剥离方式太干净了。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忘,是整体的,交情和人一起往淡里走,最后一起没了。这个是倒着来的:交情完好无损,人被单独取走。像有人拿橡皮擦一整页纸,只擦掉了一个名字,前后写的字一笔没动。

谁需要这样精准?图财的人不用,害命的人不用,只有一种人需要:需要这个人“从所有认识他的人那里消失”,又不需要任何一个人“察觉自己少了东西”。

回程的车上,前半程没人说话。

开出两个路口,小鹿坐在后座,低声开了口。她想了一路:“老师,我算不明白这笔账。一个人被单独擦掉,图什么?李师傅就一个卖肉的,周师傅就一个修鞋的,两条命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拿教科书级的手法,用在两个‘不值得’的人身上,图什么?”

“嗯。我也在想这个。”江屿望着窗外,市场那一排蓝色棚顶一格一格地往后退,“一个人,不图什么。”

他转过头来。

“但如果不是一个人呢?”

车里静了一拍,只有雨刮器偶尔扫一下玻璃上的水汽。小鹿抬起头:“您是说,这条街上,还有别人忘了周师傅?”

“管理员已经是第二个了。”江屿说,“认识周师傅十几年的人,这条街上少说几十个。李师傅的媳妇还记得清清楚楚,说明摘除不是见人就摘的,是挑着摘的。为什么摘李师傅、摘管理员,放过他媳妇?挑选的标准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这个标准,比周师傅本人的下落还要紧。”

“下一步怎么走?”

“查李师傅的社交圈。”江屿说,“他自己提过一句——昨天下午坐在棚子底下抽烟聊天的,除了他,还有卖鱼的老孙。陈队,麻烦你安排人,把每周三下午去过那个修鞋摊的人,一个一个捋出来。谁被摘了脸,谁没被摘,两份名单拉出来。”

“拉出来干什么?”

“对比。”江屿说,“被摘的和没被摘的,两边一摆,橡皮擦过的范围就现形了。范围一现形,握橡皮的那只手,也就藏不住了。”

老陈一脚油门下去,车往局里开。小鹿在后面整理录音,整理到一半又停下来,抬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老师,还有个事我越想越不对。周师傅在海城修了十几年鞋。要是他真是被组织收走的观测者,那这十几年,坐在他棚子底下的老主顾,一茬接一茬,全在他眼皮底下。万一这个摊子,从头就是个哨呢?”

江屿没有马上答。他看着车窗外,市场口那块褪色的招牌一晃就过去了。
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看了别人十几年的人,自己也被人下掉了。小鹿,记下来——回去第一件事,调周师傅的摊位登记。我要知道这个修鞋摊,是哪一年、经谁的手续、支起来的。”

“要是手续是假的呢?”

“假的更好。”江屿说,“假手续,也得有人替它盖章。查到那个盖章的,就从尾巴上摸回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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