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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同一天的四页空白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3555字 2026-09-24 20:26:21

第二起报案,出现在第二天上午。

来的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,退休教师,姓吴,吴桂芳,在城东住了三十年,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来的城西派出所,进门就问:“警察同志,你们这儿管不管丢东西?”

值班的民警说管,丢什么。

“我丢了个人。”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,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双千层底布鞋,搁在桌上,“你们看看这个。这鞋底,是我托人纳的。海城现在就剩一个人会这手活,机器压的底子泡个水就散,他纳的底,我穿了六年没开过线。我脑子里有他,知道他在哪儿修鞋,知道他收费多少,知道他给我留了双没上完的鞋。可从今天早上开始,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了。我翻了一夜的家庭相册,翻了六年的电话记录,我的相册里有他,照片里那张脸,我盯着看了一个钟头,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两样。”

她把手机推过来,相册里一张三年前的合影,市场门口,她和一个老头并排站着,手里各拎着一双鞋。

“我连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,跟谁拍的,都想不起来了。”吴老师的语气是教师式的,条理还在,只是越说越慢,“我可以对着学生的成绩单记一辈子,我没老糊涂。我这个不是老糊涂,对不对?”

值班民警不知怎么答,把电话打给了老陈。

老陈带着小鹿赶到的时候,吴老师正坐在长椅上,把那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。小鹿按照江屿教的路数,让她闭上眼,从头走一遍:“上一次见他,什么时候?”

“上上个周三。我去取那双没上完的鞋,他让我再等一周。”

“走到摊子跟前,你看见他了吗?”

“看见了,”话到这儿,跟李师傅一模一样,卡住。老太太的手在鞋底上摸了两个来回,忽然停了,指腹按着一个针脚上:“我摸着这个针脚,知道是他的手。可他那张脸……空的。”

第三起,当天下午。

外卖员,二十四岁,大家叫他阿力,跑城西这片两年半。他是被同事怂恿来报案的,同事说他也“不对劲”。阿力坐在询问椅上,手足无措地搓着手:“警官,我不确定我这算不算事儿。就是,我每周三给一个人送一瓶冰红茶。”

“送谁?”

“就……市场东口,修鞋的一个老头。我们那儿的人都知道他。我车坏在半道上,是他借我工具修的,后来我每周送水的时候,路过他摊子,就多带一瓶。一瓶三块的冰红茶,两年了。”他掰着手指头算,“一百多瓶了。钱他从来不给我,我也就图个心里舒服。可前天晚上我收工,躺床上想,明天周三,得记得买冰红茶。想到‘买给谁’的时候,我脑子里……没这个人了。我问我一起跑单的哥们儿,市场东口修鞋的谁啊,他们说老周头啊,你怎么了。名字说得出来,摊子说得出来,谁问都知道。让我想脸,没有。”

老陈和小鹿对视了一眼。回局的路上,小鹿把话说了出来:“陈队,加上李师傅和市场管理员,五个了。”

第四起报案是当晚接进来的。一个社区诊所的护士,二十来岁,打电话来说自己可能“脑子出了问题”,问警察管不管。她的情况跟前几个人一样:她是周师傅的老主顾,诊所离市场三站地,她下班顺路总去钉个鞋掌,昨晚开始,想不起周师傅的脸。

笔录汇总到专案组,是第二天上午。老陈把四份打印好的笔录拍在会议桌上,四个人的报案记录一字排开。加上第一个发现的市场管理员,一共五人。

江屿一份一份看过去。

李师傅,五十五,肉摊主,城西。吴桂芳,六十三,退休教师,住城东。阿力,二十四,外卖员,租在城北。护士,二十来岁,社区诊所,在城南。市场管理员,五十三,城西。

四份笔录,报案时间前后差不到两天。年龄从二十四到六十三。职业彼此八竿子打不着。居住地横跨半个海城,东西南北各占一角。唯一的交集,笔录里写得清清楚楚:都认识城西菜市场东口的修鞋匠周师傅,都是十几年的老主顾,都在上周三前后最后一面见的他,都在本周的某一天早上,发现自己脑子里那张脸没了。

“五个人,五张白纸。”江屿把笔录摞在一起,“这条街上天天打照面的人呢?豆腐摊的王家,卖鱼的老孙,周师傅隔壁的裁缝铺,他们还记得周师傅吗?”

“查了。”小鹿说,“老孙记着,清清楚楚,昨天还念叨老周头回老家也不打声招呼。裁缝铺老板娘也记着,还说他退摊那天去她那儿还了三块钱零头。市场里十几个摊主,问了一圈,全记得,还都能描述长相。”

“所以不是把周师傅从所有人脑子里摘掉。”江屿盯着那摞笔录,“是只摘了五个。这五个有什么共性?”

共性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。老陈让技术组的人上了。

技术组的小方把这五个人的通话记录、出行记录、支付记录全调了一遍,跑了整整一天。晚上出结论的时候,小方把打印出来的时间轴贴在白板上,全组的人都围过来看。看完,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五个人被“覆盖”的时间,全在三天前的同一个下午。

李师傅是周三下午四点收摊后开始的,他记得修鞋、记得回家、记得做晚饭,从“看见周师傅给他上胶”往后的所有记忆完好,只有“看见”那一段是坑。吴老师是同一周周三下午五点半,她在公交车上,突然发现自己想买的那瓶茶叶是给周师傅的。阿力是同一天下午四点二十左右,收车结账的时候发现自己对账单上的一行“周三·冰红茶”的备注产生了陌生的感觉。护士是当天下午五点,下班换衣服的时候。

四份时间,前后不超过两小时。四个人,当时一个在城西的市场里,一个在城东的公交上,一个在城北的站点结账,一个在城南的诊所。彼此隔着半个城,没有任何共同接触过的人、地点、物品。

“药呢?”老陈先问的是这个,“要是下药,得挨个下。四个角落,四个目标,两小时,得一个一个来。”

“下不了。”小方摇头,“两小时里四个人分别有各自的轨迹,各自接触的人里没有重合,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行踪能同时覆盖这四点。而且四人被覆盖前后的身体状态都没异常,没头晕、没恶心,没人闻到过什么味道。要是有药物介入,不可能一点生理痕迹不留。”

“那就不是药。”

江屿站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,在时间轴的上方写下三个字:

两小时。

他背对着全组,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:

“隔着半个城,四个互不相识的人,在两小时以内,被统一擦掉了同一个人。这不是任何药物能做到的。药得挨个下,挨个等药效,两天都未必够。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一种东西,覆盖式的镜影术,而且是批量施放的。一次性,多人,同步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环视一圈。

“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。徐砚之死了,组织正在清口,外围全收缩了,可他们还有成建制的镜影。不是一个两个人藏着的手艺,是一队人。这队人可以同时触到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,同时动五颗脑子,动作干净到不惊动任何一个目标的身体。这已经不是暗子了,这是成建制的作战能力。他们收周师傅这个人的时候,顺手秀了一次肌肉。”

“秀给谁看?”小李问,“我们又看不见这个肌肉,要不是报案凑巧凑到一块儿……”

“对,‘凑巧’。”江屿说,“五个受害人报案,散在四个派出所,正常情况下就是五起各自独立的‘记忆问题’,归不了并,谁也串不起来。是老陈把它们拍到一张桌上,才看出四页空白落在同一天。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他们不怕我们发现,还是,他们算准了我们发现不了?”

“哪一种更坏?”

“后一种更坏。”江屿说,“算准我们发现不了,说明他们对我们现在的侦查能力、对警务系统的案件归并机制,都做过评估。这份评估的结论是:五起零散的失忆报案,串不成一根线。这个结论,在督察组进驻之后第五天得出——你们记不记得,专案组这五天所有的精力都耗在应付双签和文书上。我们的手被捆着,他们才敢在光天化日底下动这个手。”

老陈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指节在桌上敲了敲。

“行,能力我听懂了,一队镜影,批量覆盖,成的建制。”他说,“我听不懂的是另一头。图什么?他们擦掉一个修鞋匠。一个修鞋匠,五十五,一个钉子收三块钱,在海城守了十几年摊。这么个人,值得出成建制的镜影去擦?一个修鞋匠能有什么秘密?”

屋里没人接得上。这个问题从第一起报案起就悬在每个人头上,五份笔录翻来翻去,找不到答案。

江屿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站在白板前,目光从“两小时”那三个字挪开,落到旁边一块白板上。那块板上钉着另一串线:督察组进驻、七个被压的申请、贺临舟走廊里那句“市里挺关注”、组织清口之后那种反常的安静。纸面平静得像一潭不动的水,可这潭水底下,今天翻上来一个修鞋匠。

他想起温晚档案里的推演——镜影术的本质不是抹除,是替换。摘掉一张脸,会在脑子里留下一个坑,那个坑不会永远空着,填进去的东西,早晚要来。

他轻声开口了:

“陈队,这个问题,我们从头到尾都问反了。”

“怎么讲?”

“我们一直在问,一个修鞋匠能有什么秘密,值得他们擦掉。”江屿说,“反过来的问法是,如果一个修鞋匠本身,就是秘密呢?不是他知道什么,是他这个人本身。他的来历,他的身份,他这十几年在海城待着的理由。一个人值得动用成建制的镜影去处理,不是因为他藏着东西,是因为他这个人摆在那儿,就是个不能被看到的东西。你们再想——五个人被摘的,全都是‘脸’。摊位记得,习惯记得,交情记得,针脚都记得。摘脸,摘的就是‘认出他’的能力。怕的是什么?怕有人拿着他的照片,从这五颗脑子里,认出他来。”

“认出他?”老陈皱眉,“认出他是谁?”

“照片这东西,警方有。周师傅的摊位登记是实的,市场管理处的存档里有他当年的入场照。我已经让小鹿去调了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说的不是管理处的照片。我说的是另一类照片。十年前的照片。卷宗里的照片。”

屋里静了两秒。老陈先反应过来,猛地坐直了:“你的意思是,周师傅这张脸,会出现在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里?他能是旧案里的什么人?”
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江屿说,“我只知道一条:组织成建制出手,只为让海城‘忘掉’一张脸。那张脸出现在任何一张十年前的旧照里,对都是致命的。他们赌的是,海城没有人会同时看过那张旧照、又认识这张脸。李师傅他们是‘同时看过’的保险丝,现在保险丝被一根一根剪断了。”

他回到桌前,把五份笔录收成一摞,在最上面那份的空白处,写了一行字,念给全组听:

“下一步,两条腿。第一条,摊位登记,查周师傅的入场手续,从手续的尾巴摸到盖章的人。第二条,市场管理处的入场存档照,跟十年前所有旧案卷宗里的男性人像,全部跑一遍比对。第一批,先比江岚案卷宗里那十二张现场照片。”

小鹿起身要去办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不归办案管,可它在屋里悬了很久没人敢碰:

“老师,那周师傅本人呢?五个人都被摘了脸,可他们自己还都好好的。那被擦掉中心的那个人,周师傅自己,他现在在哪儿?他被带走的时候,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
江屿捏着笔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。

“这就是我要问的第三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只是问的人不能是我们。得先找到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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