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鹿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,背景音里有锤子敲鞋掌的动静,一下一下,很匀。
“老师,摊子找到了。周师傅退摊以后,桥底下还有一个修鞋的。城西市场那五份笔录里,有两份提到过‘桥底下老盛’,说手艺跟周师傅是一个路数。人现在就在。”
江屿放下手里的卷宗:“哪个桥?”
“纺织路天桥,桥洞底下。老师,我在这边上看了半个钟头了,这个人……你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就是不对。你们过来一趟吧。”
四十分钟后,老陈把车停在桥洞外二十米。没下车,先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阵。
桥洞底下支着个摊。一张矮桌,一台补鞋机,几排模具钉子码得整整齐齐。老头坐在马扎上,正给一只女式皮鞋钉掌,锤子起起落落,节奏稳得不像六十岁的人。摊前没有客人,他就这么钉,不紧不慢,好像那活儿是给自己排的钟点。
“出摊比周师傅还守时。”老陈下车,把烟塞回兜里,“走。”
老陈递证件的时候,老头没停锤子,先把手里的钉子钉到底,才抬头。五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,笑起来一脸褶子。
“同志,补鞋?”
“不补鞋。”老陈把证件往前递了递,“例行了解点情况。您贵姓?”
老头张嘴,笑呵呵的,很痛快的一个开头。
然后卡住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八秒。锤子还悬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老头的嘴角还挂着笑,可那个笑挂在那儿不动了,像贴上去的。老陈后来说,他这辈子问过几千个人的姓名,醉的、疯的、装糊涂的,卡壳的他见过,卡这么久的,头一回。
最后老头把锤子放下了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他们都叫我老盛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……叫我什么都行。”
“都行?”老陈眉头拧起来,“您自己叫什么,您自己不知道?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老盛摆手,笑得比刚才更用力,“老盛嘛,盛东西的盛。我这摊儿摆了……摆了好些年了。”
“几年?”
“好些年。”他答得很稳。
“具体几年?”
“这个……”老盛又去摸锤子,摸到了,没拿起来,手指在锤柄上蹭了两下,“记不清喽,人老了。”
江屿没再站着问。他绕到摊子侧面,蹲下来,跟老盛的马扎齐平,用闲聊的口气接着来。
“老盛师傅,您家在哪儿?”
“丰乐里,老楼,三楼。”答得顺,还补了一句,“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了,没人修。”
“老家哪里的?”
“北边,山里。坐火车得一天。”
“爹妈姓什么?”
“爹姓盛,娘姓白。”
一路都顺。江屿又问了他早市几点出摊、收摊收几点、钉一个掌收多少钱、桥洞底下冬天漏不漏风,老盛全答得上,细节多,还带情绪,楼道灯那句就有情绪。江屿点了点头,话锋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。
“那,您上礼拜三中午,在干什么?”
老盛的眼神空了一下。
很短,不到一秒,但江屿蹲得近,看见了。然后老盛的笑又续上了,续得很熟练,像一段接好的绳。
“上礼拜?”他摆摆手,“嗨,都在这儿摆摊呗。天天都一个样,摆摊,收摊,吃饭,睡觉。”
“上礼拜三,跟礼拜二,有不一样的地方吗?”
“没有没有,都一样。”
“上礼拜三下雨了,您收摊早。”
“下雨?”老盛愣了愣,“下……对,下了。我早收了。”
“您那把伞呢?摊上没看见伞。”
老盛低头,往摊子底下看了一圈。工具、模具、钉子盒,码得像检阅。没有伞。
“伞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,“可能……搁家里了。”
江屿站起来,退到一边,换了十二个角度又试了几轮。问到摊位隔壁卖菜的、问到来过几回的老主顾,老盛都能接上两分。问到三天前一个来配钥匙的人,答得清清楚楚。可只要把日子往前推过七天,所有的回答就换了一副腔调。不是谎话。谎话会露怯,会有对不上的缝。老盛的那些回答没有缝,因为里面是空的。家在丰乐里三楼——顺;老家北边山里,顺;可要问他在丰乐里住了多久、上个礼拜之前的任何一个礼拜做了什么,他给你的,全是“摆摊,收摊,吃饭,睡觉”这一套。标准得像一张填好了的生活表格。
回程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。开出两条街,小鹿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老师,这不是病。教科书上有一类推演,学界管它叫‘滚动态失忆’,只存在于理论模型,从没有人真的见过。记忆在固定周期被自动清零,像格子满了就倒掉。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纸上画的东西。”
“纸上画的东西,落到桥洞底下了。”江屿看着窗外,“不是病,是工艺。有人在他脑子里修了一道格子。七天一格,格满归零。你听他答‘我叫什么都行’,那句话不是豁达,那是他脑子里管姓名的那一格,被清掉的次数太多了,多到他自己都放弃了去填。这不是伤害,老盛这个案子,从脑子到锤子,全是设计出来的。”
老陈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他这十几年……”
“他只有七天。”江屿说,“他这十几年不是过掉的,是一格一格倒掉的。所以他能答出爹妈姓什么,那种刻得最深的、估计是留给他当‘人形’用的底子,省得被人一眼看出是个空壳。可七天以外的东西,一格都不剩。陈队,你反过来想,谁需要这样一个人?一个记不住任何人、任何事、任何自己的人。”
“活体的死账。”老陈说。
“对。所有账,记在他身上七天就自动结清。他见过谁,谁见过他,过了七天,两边都干净。”江屿的声音放得更低,“程蔓那样的活账,是等通知处理。老盛这样的,是处理完了,还接着用。周师傅是被下掉的账,老盛是一笔永远赖不掉也永远查不着的账。”
车到局门口,老陈刚熄火,小鹿的手机响了。是留在桥洞那边盯摊的小李打来的。小鹿听了几句,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老师,你听。老盛收摊了,收着收着忽然问小李一句话。”
电话里小李的声音有点发飘,背景是收摊的动静。
“……他忽然抬头看我,那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,清得很。他说:‘警察同志,你们是不是……来问我丢了什么?’然后他自己顿了顿,锤子磕了磕鞋跟,说,‘我天天丢。每天早上醒来,都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一整箱东西。就是想不起来,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’”
江屿捏着手机没出声。
那道格子清得掉七天。清不掉每天早上醒来的那一秒钟。
他掏出衬衫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私记纸,展开,在上一行下面添了一行:老盛,七天一格。格子是谁修的,箱子在哪儿。
写完,他把手机还给小鹿:“让小李盯着他收摊,看他收完往哪儿走。别跟丢,也别跟紧。”
老陈推开车门,一脚跨出去:“丰乐里,三楼。他嘴里那盏坏了大半年的楼道灯——去看看是真的坏了,还是有人不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