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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格子里的03号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198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带老盛回局里这件事,江屿没走正式手续。

他先跟老陈通了个电话。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问他一句:“按规矩,得传唤,得登记,得备案。”江屿说,督察组进驻第几天了?咱们每一个人进了哪间屋、调了哪份卷,当天下午四点就躺在贺临舟桌上。一个被组织“格子化”处理过的人,名字一旦落到纸上,等于把靶子挂到城门口。老陈骂了一句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说行,人不进登记簿,走侧门,谈话室用三楼最里头那间,钥匙我亲自拿。

从桥洞到分局这段路,江屿没让老盛坐车。他让小李跟着收摊的三轮车走,自己陪老盛沿纺织路步行。老盛话多了,说这条街十年前比现在宽,说摊儿挪过两回地方,说桥洞底下冬天漏风夏天存水,架子得拿砖头垫高半尺。江屿一路听,一路在心里给这些话分堆:哪些是七天里的,哪些是七年里的,哪些是那道格子清不掉的。手上的活、路面的宽窄、锤子搁哪儿顺手,这些东西脑子忘了,手还认。身体记下来的账,格子销不掉。

到了分局,侧门进去,三楼最里头那间。屋里两把椅子,一张桌子,一个暖瓶。江屿给老盛倒了杯茶,水温刚好,不烫嘴。

他在动手之前先做了一件事:跟老盛把话说明白。

“老盛师傅,接下来我问您的话,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想不起来就直说想不起来。别硬想,也别替我编。听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明白。”老盛捧着茶,笑呵呵的,“你们问,我瞎说,你们担待。”

“不是瞎说。”江屿说,“是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。这一条,比说什么都重要。”

他坐到老盛对面,把语速压到最缓。这一场问话他心里有数:对面是个被格子处理过的大脑,深度一猛,仅剩的七天跟着一起碎,人就真成空的了。所以他不掏,只扫。扫格子覆盖的时候没扫干净的边角。

头一轮全是闲话。手艺跟谁学的。老盛答得有来有回,说早年间有个老师傅带过他两年,口诀是“稳、准、轻”,还掰着指头数怎么认皮子、怎么看线、怎么上胶不起泡。问到师傅后来去哪儿了,老盛卡了三秒,自己笑了,说人老了,记不清喽。江屿不追。这一类的坑他一个不碰。

第二轮问的是七天。这礼拜进过几回货,钉过哪些鞋,哪双是老主顾送来的,哪双是新客。老盛答得又细又顺,连星期二有个姑娘送来一双开胶的白色板鞋、说了句“师傅麻烦快点”都记得。江屿听着点头,心里不碰这一层。这一层是格子里的当期账,翻它没用。

第三轮,他往边上绕。

“老盛师傅,降温了,您那摊子晚上冷。”他站起来,“您这外套后背蹭了块东西,胶印还是磨的,我帮您看看,回头别把里头的毛衣也粘了。”

老盛低头看自己后腰,看不见,正要脱外套。江屿说不用脱,我掀开看一眼就行。他走到老盛身后,把外套后摆轻轻掀起一截,声音还是闲聊的调子:“您往那边侧一点,背对着灯,我看得清。”

老盛侧过身。灯光从他左肩上方落下去。

左侧肩胛下缘两指的地方,有一块旧刺青。颜色褪成了灰蓝,沉在皮肉底下,边缘让岁月泡开了,可里头的字还认得出,是三个字符。

0 3 。

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位置在肩胛下缘左两指,简易印刷体,编号是“两位数直接裸编、不缀区号”的省写法。这一套规则,江屿在卷五封存的07区档案册上见过,柜号01排到12,受试者编号01排到12。刺青对档案,一格对一格。眼前这个喝茶的老头,是柜号03。

他把外套后摆放下来,替老盛掸了掸肩上的灰,语气没变:“没事,旧胶印,洗洗就掉。您坐,接着喝茶。”

转回自己座位的时候,江屿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门玻璃外头,小鹿抱着文件夹站着,脸色不太好。她刚从档案室调完卷五回来,正好隔着玻璃看见了那块刺青。

这一晚上的事,后半夜才对上账。小鹿把07区档案册的副本摊在专案组那张长桌上,翻到第03号那页,推到灯底下。姓名栏三个字:盛怀山。录入年龄四十九岁,录入时间十年前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,字小,但工整:周期性格子化处理,试验性方案,效果待评估。

“十年。”小鹿说这俩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。她把档案照片也摆出来,十年前的登记照,头发还没白,眉眼是同一副。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补了一句,“录入的时候四十九,今年五十九。老师,这十年,就是那行‘待评估’。评估报告天天坐在桥底下,钉一个掌收三块钱。”

老陈站在桌子另一头,半天没说话,末了从兜里摸烟,摸出来又想起这是档案室边上,塞了回去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问江屿:“那纹身上,就一个03?没别的?”

“就03。”江屿说,“裸编不缀区号,这是07区内部的做法。刺青烙在肩胛底下,自己看不见,别人得让你脱了衣服转个身才看得见。陈队,你品品这个位置。这不是登记,这是库存。仓库里给货打的号,都打在不碍事的地方。”

“牲口身上也这么打。”老陈说。

屋里静了一下。这话糙,可没人接,因为没更准的说法。

后半夜两点,江屿回了趟谈话室。老盛在里头的折叠床上睡着,是按他的意思留宿的,他自己说回丰乐里那楼道黑,摔过一回。江屿没开大灯,把档案那页纸和登记照摆在桌上,才把人轻轻叫醒。

老盛坐起来,先习惯性地笑了笑,看见桌上的东西,笑还挂着,人不动了。

他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江屿在旁边数着秒,做好了他又“滑开”的准备。可这回老盛没滑开。他伸手,指头在那三个字上头虚虚地描了一遍,描完,抬起头,笑纹里全是茫然。

“我说怎么天天觉得丢了箱子。”他说,“原来我连自己丢了多少年,都不知道。”

江屿给他倒了杯热水,递过去,等他自己缓。老盛捧着水,缓了一会儿,忽然又抬头,眼神里那点清明聚了一下,像水底下翻上来一块东西。

“同志。”他说,“那个07号,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?也是格子里的人?”

江屿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03号跟07号,柜号挨着。这一晚问下来的所有话里,老盛没提过任何一个编号,只提了这一个。格子清得掉七天,清得掉姓名,清不掉这个07。它在更深的格子里,深到归零的刷子够不着。

他掏出衬衫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私记纸,就着台灯展开,在上一行底下添了一行:老盛,盛怀山,03。他记得07。07记得他吗。

写完,他把纸折好揣回去,跟老盛说:“睡吧,明早我让人给您带碗面。摊子照常出,别的不用您管。”

带门出来,走廊里小鹿还等着,手里捏着笔。她看江屿关好门,才低声开口:

“老师,07号那页,我晚上也调了。姓名栏是空的。备注就四个字,效果待评估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03号有名字,07号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你反过来想,什么样的受试者,连档案上都不落名字?”

小鹿捏着笔没答上来。走廊尽头,老陈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冲这边扬了扬:

“江教授,门卫刚送上来的。半小时前有人往局里投了一封信,没邮票,没落款,信封上就写了仨字。”

“哪仨字?”

“给老盛。”老陈说,“邮票没有,地址没有。老盛这名字,全局登记簿上根本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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